陶渊明与慧远及《三笑图》
来源: | 作者:郑朝通 | 发布时间: 2018-06-02 | 1010 次浏览 | 分享到:
   初,晋安帝元兴元年(402),释慧远与刘遗民等於庐山结白莲社。《高僧传》卷六《释慧远传》:“於是率众行道,昏晓不绝。释迦馀化,於斯复兴。既而谨律息心之士,绝尘清信之宾,并不期而至,望风遥集。彭城刘遗民、豫章雷次宗、雁门周续之、新蔡毕颖之、南阳宗炳、张莱民、张秀硕等,并弃世遗荣,依远逰止。远乃於精舍无量寿像前,建斋立誓,共期西方。乃令刘遗民著其文。”慧远亦能诗,杨慎《升庵诗话》卷十二:“晋释慧远《游庐山》诗:‘崇岩吐气清,幽岫栖神迹。希声奏羣籁,响出山溜滴。有客独冥游,径然忘所适。挥手抚云门,灵关安足辟。留心叩玄扃,感至理弗隔。孰是腾九霄,不夺冲天翮。妙同趣自均,一悟超三益。’此诗世罕传,《弘明集》亦不载,独见於庐山古石刻耳。(一作《东林寺志》)。‘孰是腾九霄’,与陶靖节‘孰是都不营’之句同调,真晋人语也。杜子美诗:‘得似庐山路,真随慧远游。’正用此事,字亦不虚。”按《庐山记》卷四载缺末句。
  《莲社高贤传》:“常往来庐山,使一门生二儿舁篮舆以行。远法师与诸贤结莲社,以书招渊明,渊明曰:‘若许饮则往。’许之,遂造焉,忽攒眉而去。”释贯休《再游东林寺作五首》之四曰:“爱陶长官醉兀兀,送陆道士行迟迟。买酒过溪皆破戒,斯何人斯师如斯。”自注:“远公高节,食後不饮蜜水,而将诗博绿醑与陶潜,别人不得。又送客不以贵贱,不过虎溪,而送陆静修道士过虎溪数百步,今寺门前有土岗,送道士至此止也。”(四部丛刊本《禅月集》卷二十一,陆静脩,据《莲社高贤传》应作陆脩静)释齐己《荆门送昼公归彭泽旧居》:“彭泽旧居在,匡庐翠叠前。因思从楚寺,便附入吴船。岸绕春残树,江浮晓霁天。应过虎溪社,伫立想诸贤。”(卷八百四十)又《忆别匡山寄彭泽乾昼上人》:“忆别匡山日,无端是远游。却回看五老,翻悔上孤舟。蹭蹬三千里,蹉跎二十秋。近来空寄梦,时到虎溪头。”(卷八四三)则虎溪送别之传说,唐已有之。释契嵩《题逺公影堂壁》:“陆修静异敎学者,而送过虎溪,是不以人而弃言也;陶渊明酖湎於酒,而与之交,盖简小莭而取其逹也。”(《镡津文集》卷十六,四部丛刊本)陈舜俞《庐山记》卷一:“虎溪,昔远师送客过此,虎辄号鸣,故名焉。时陶元亮居栗里山南,陆脩静亦有道之士,远师尝送此二人,与语道合,不觉过之,因相与大笑,今世传《三笑图》,盖起於此。神莲殿之後,有白莲池。昔谢灵运恃才傲物,少所推重,一见远公,肃然心服,乃即寺翻涅盘经,因凿池为台,植白莲池中,名其台曰翻经台,今白莲亭即其故地。”(日本大正新脩《大藏经》第五十一册)则此说本因僧而起。
 
  苏轼《石恪三笑图赞》:“彼三士者,得意忘言。庐胡一笑,其乐也天。嗟此小童,麋鹿狙猿。尔各何知,亦复粲然。万生纷纶,何鄙何妍。各笑其笑,未知孰贤。”(《苏轼文集》卷二十一)又自跋曰:“近於士人家,见石恪画此图,三人皆大笑,至於冠服衣履手足,皆有笑态。其後三小童,罔测所谓,亦复大笑。”(《苏轼佚文汇编》卷五)苏辙《子瞻与长老择师相遇於竹西石塔之间,屡以绝句赠之,又留书邀辙同作,遂以一绝继之》:“远老陶翁好弟兄,虎溪庐阜久逢迎。何须更要经平子,清议从来贵士衡。”(《欒城集》卷十四)黄庭坚《戏效禅月作远公咏》序:“逺法师居卢山下,持律精苦过中,不受蜜汤,而作诗换酒,饮陶彭泽。送客无贵贱,不过虎溪,而与陆道士行,过虎溪数百步,大笑而别。故禅月作诗云云,故效之。”诗曰:“邀陶渊明把酒碗,送陆脩静过虎溪。胸次九流清似镜,人间万事醉如泥。”(《黄山谷诗集》内集卷十七)又《谢答闻善二兄九绝句》四:“莫作叫号惊四邻,甕中有地可藏眞。渊明醉握逺公手,大笑绝倒人不嗔。”(《豫章黄先生文集》卷七)晁补之《白莲社图记》:“庐山白莲社十八贤者,始晋太元中,雁门正觉法师慧逺,爱此山,卜居之;而河内觉寂大师慧永,先居西林,故法师所居号东林云。法师神明英越,初从太行释道安落发,道安知其能使道流东国者也。时诸方名徳,闻风而至,与同修浄土之社者甚众,而十八贤者社中之杰也。……初,法师送客,常以虎溪为限,最厚陶潜、陆修靖,偶送两客,不觉过溪。然陶忘懐得失,晋宋间一人耳。修靖後得道度世,两人固非入社者,皆善法师。而谢灵运恃才傲物,尝求入社,法师以心杂止之,灵运不恨也。为凿二池,种白莲,後名其社云。殷仲堪之为荆州也,时入山修敬,故图中所绘陶、陆、谢、殷在十八人之外。”(《鸡肋集》卷三十)葛立方《韵语阳秋》卷十二:“远师作白莲社,与谢灵云、陆修静等十八人为社客,独陶渊明不肯入社,视众人固已高矣。无为子杨次公又从而笑之,其作《庐山五笑》,於陶有曰:‘我笑陶彭泽,闻锺暗敛眉。篮籅急回去,已是出山迟。’视彭泽又高一着矣。”王十朋《莲社》:“渊明修静不谈禅,孔老门中各自贤。送别虎溪三笑後,白莲流水两凄然。”(《梅溪王先生文集》后集卷十,四部丛刊本)辛弃疾《鹧鸪天》:“万事纷纷一笑中。渊明把菊对秋风。细看爽气今犹在,惟有南山一似翁。情味好,语言工。三贤高会古来同。谁知止酒停云老,独立斜阳数过鸿。”(《稼轩词编年笺注》卷四)则稼轩亦信之矣。
  李公焕《笺注陶渊明集》卷三:“初,庐山东林寺主释慧远集缁素百二十有三人,於西山岩下般若台精舍结白莲社,岁以春秋二节朝宗灵像。……命刘遗民撰《同誓文》,以申严斯事。其间誉望尤著,为当世推重者,号社中十八贤,刘遗民、张诠、雷次宗、宗炳、周续之、张野等预焉。时秘书丞谢灵运才学为江左冠,而负才傲物,少所推挹。一见远公,遽改容致敬。因於神殿后凿二池,植白莲,以规求入社。远公察其心杂,拒之。灵运晚节疏放不检,果不克令终。中书侍郎范甯直节立朝,为权贵谮忌,出守豫章,远公移书邀入社,宁辞不至,盖未能顿委尘缘也。靖节与远公雅素,甯为方外交,而不愿齿社列。远公遂作诗博酒,郑重招致,竟不可诎。按梁僧慧皎《高僧传》,远公持律精苦,虽豉酒米汁及蜜水之微,且誓死不犯。乃钦靖节风概,顾我能致之者,力为之不暇恤。靖节反麾而谢之,或与樵苏田父班荆道旧,於何庸流能窥其趣哉。靖节每来社中。一日,谒远公,甫及寺外,闻钟声,不觉颦容,遽命还驾。……张商英有诗云:‘虎溪回首去,陶令趣何深。’谢无逸诗云:‘渊明从远公,了此一大事。下视区中贤,略不可人意。’远公居山,馀三十年,影不出山,迹不入俗,送宾逰履,常以虎溪为界。他日偕靖节、简寂禅观主陆脩静语道,不觉过虎溪数百步,虎辄骤鸣,因相与大笑而别。石恪遂作《三笑图》,东坡赞之。李伯时《莲社图》,李元中纪之,足标一时之风致云。”  然後世多有疑者,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三十:“杨鐡厓云:……坡翁所跋三笑,不言为谁,山谷特实以远公、陶、陆事,陈贤良舜俞《庐山记》亦谓举世信之,有赵彦通者,作《庐岳独笑》一篇,谓远公不与脩静同时,楼攻媿亦言脩静元嘉末始来庐山,时逺公亡已三十馀年,渊明亡亦二十馀年,其不同时,信哉!後世传讹,往往如此,使坡翁见之,亦当绝倒也。”宋濂《跋庐阜三笑图》:“《庐阜三笑图》盖写徵士陶渊明、道士陆脩静及浮屠慧远也。相传图始於庐楞伽,而先儒是非之者亦不少。其非之者则曰:慧远卒于晋义煕十二年丙辰,年八十三,修静没於宋元徽五年丙辰,寿七十二,丙辰相去正六十载,推而上之,修静生於义煕三年丁末,慧远亡时,修静纔十岁耳。至宋元嘉末,修静始来庐山,则慧远之亡已三十馀年。渊明之死亦二十馀岁矣。若渊明生於晋兴宁二年乙丑,少慧远三十一岁,终於元嘉四年丁卯,距慧远亡年已五十矣,固宜相从也。安取所谓三笑哉?其是之者则曰:自苏长公作《三笑图赞》,而黄太史遂以三人者实之,如蒲师传正、刘巨济、晁无咎之流皆明著之篇翰,陈舜俞造《庐山记》亦与太史正同。此数公者,皆号博学多识,修静之事其有不考者乎?盖晋有两修静,议者弗之察,故遂致此纷纭也。赵彦通《庐岳独笑》之编,乃黄口小儿强作解事者耳。二者之论其不同有如此。”(《文宪集》卷十四)谢榛《四溟诗话》卷三:“秋夕,予过北园宗禅师精舍,邻有朱道人亦来,因谈及虎溪三笑事。宗乃诵皇甫曾送邕上人诗:‘晚及门人别,依依出虎溪。’予曰:‘此结用事太泛,趁韵而已。’宗曰:‘今夕与公继此故事,若不吝一诗,我辈幸矣。’时皎月在天,凉飙振木,清景可爱。徘徊於露草之间,漫成一律云:‘二高多道气,吾欲共岩栖。瑶草元无种,青莲不染泥。鹤鸣丹鼎外,月在法云西。相送真成笑,分明过虎溪。’朱曰:‘此时三笑虽同,吾辈愧远公静修多矣。’相送园西而别。”则学者尚有以“三笑”为真者矣。
  梁启超《陶渊明年谱》:“此两公案为宗门所乐道,虽不必尽信,要之先生与莲社诸贤相缘契,则事实也。”陈寅恪《陶渊明之思想与清谈之关系》:“以渊明之与莲社诸贤,生既同时,居复相接,除有人事交际之记载而外,其他若《莲社高贤传》所记闻锺悟道等说皆不可信之物语也。”林语堂认为:“这象徵著三位无忧无虑的智者的欢乐,象徵著三位宗教代表人物在幽默感中团结一致的欢乐。”(《生活的艺术》)儒释道之所以能走过同一座桥,是因为其本源一致,儒家养性,佛家忘性,道家任性,渊明集养(《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口》:养真衡茅下,庶以善自名。)忘(《饮酒》五: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任(《连雨独饮》:天岂去此哉,任真无所先。)於一身,他是一个真正的自然人,接近於完美,他即使不写一句诗,单论其行止品性,也可成为後世之楷模。——陶诗乃三道交节点所蕴藏之精神的闪光。
  儒、释、道三教本源虽一,然其表达途径与表现形式有异,儒教乃从生活中来,故儒者之修身无须外在於生活,且其修养愈深,愈能得生活之况味;儒学其意在使个体融入羣体,并进而对羣体施加影响,此即所谓“达则兼善天下”也;若志不获骋,则退而修身於草茅之间,此即所谓“穷则独善其身”也。道家之宗旨则非使个体溶入羣体,乃使个体脱离羣体,保持独在,其志在一己之身,且修道者必须借助某种外在仪式,以制造神秘气氛,故使人远离生活,而非接近生活,其人多入深山静修可证。此外,修道者若遇同志,多结伴归隐,此与儒者之归隐又不同,儒者归隐,即遇同志,亦偶然相见而已,绝少寝食与共,同事清修者。孔子虽然说过“道不行,乘桴浮於海”(《论语?里仁》),并有欲居九夷之心15,可历聘列国不遇後,孔子还是返回家乡,使雅颂礼乐各得其所16。可知儒者之隐,非单为善一己之身,乃以退为进,欲垂其事功於後也。渊明与范甯,均拒慧远之招,不入莲社(《饮酒》四: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答庞参军》:谈谐无俗调,所说圣人篇。)其为真儒,与范甯同,论者乃谓“渊明之为人实外儒而内道”、“殆会合儒家道家之言而韵之者”,何不知渊明之甚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