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莲花——慧远大师(上部)
来源: | 作者:朱丹丽 | 发布时间: 2018-05-07 | 541 次浏览 | 分享到:


楔子

  两晋时代,可以说是历史上战火最盛的时期之一。频起的烽烟,烧毁了城镇和家园,也烧掉了人们追求平安和正FA的希望;战争、苦役、贼乱、旱灾、蝗祸……,这些诉说不完的苦,倾吐不完的怨,只有和着血、沾着泪,默默往肚子里吞的份,谁也没有力量去打破这个恶梦。在这样的特局当中,佛法要如何传布?僧团要如何自立?经典要如何整集?这一切,已经不是“困难”与“艰巨”可以形容了,而慧远大师的一生,正为我们说明了所有的答案。

乱世幸运儿

  东晋成和五年(西元三三0年),后赵石勒统一了黄河中下游一带的地方,并且自称为皇帝。第二年,东晋和后赵订下和议,决定以淮水为界限,南北和平共处,互不侵犯。

  这么一来,长久在战火下求生存的老百姓,总算可以稍稍喘一口气;让疲惫惊慌的身心,有一番休养调适的机会了。

  石勒虽然是武将出身,目不识丁,个性又很残暴,但对来自天竺(印度)的和尚佛图澄(相传于西晋永嘉年间由天竺来至中国,见战争中的百姓痛苦不堪,遂晋见石勒,为百姓请命。他一生收有弟子近万人,影响中国佛教深远。),却非常的尊崇。这是因为佛图澄大师,不但能洞悉他心中的所思所想,更能准确的预测局势变化,因此,对于佛图澄出面,便能救回性命。由于皇上对佛图澄大师的崇敬,使得一般百姓也纷纷皈依佛门,信仰佛教,佛教便很快地在中原广为流传。

  但这段烽火平息的日子,只维持了几年。石勒在成和九年(西元三三四年)过世了,由儿子石弘继任王位。同年十一月,石勒的侄子,也是身边最宠信的大将石虎,趁机杀了石勒的儿子,自立为帝,政局从此又开始纷乱不安,百姓们的生活就更加艰苦了。

  成为后赵皇帝的石虎,性情十分暴烈,才德也远不如石勒,为了满足自己的狩猎的兴趣,在中原地区开辟广大的猎场,严重影响了人民的农事生产。又在洛阳和长安,征选数以万计的壮丁去服苦役,为的是替他修建华丽的宫殿庭园。百姓在他残暴无道的统治下,简直不知该如何生活,在走投无路之下,只好聚集反抗,战火再度在中原燃烧起来。

  幸好,石虎虽然是个行事恶逆的暴君,不过,对于佛图澄的尊敬,比起石勒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百姓学佛出家的风气很盛,佛图澄门下的僧徒也多达上万人;除此之外,他对汉地的儒家经学也很仰慕,这对于世世代代以书以礼传家的士族来说,真是最难得的好消息,也带给了他们一线生机。

  就在这一年,位在山西灵峰五台山的山脚下,一户贾姓的仕宦人家,诞生了一个白胖可爱的小男婴。婴儿一出生就有力的舞动着四肢,仿佛想和未来的险局挑战一般;谁也不曾想到,这个在乱世中出生的孩子,将来,就是担负弘传佛法重任的慧远大师啊!

  三年后,贾家又多了一个胖嘟嘟的小弟弟,长大后竟也跟着哥哥出家,为慧持法师。

  打从两兄弟懂事开始,父亲就捧着书,一字一句的教他们念。两个小不点,常常是一边玩耍,一边喃喃的背诵着四书五经。两人从小就非常好学,领悟力也很高,尤其是弟弟老喜欢跟着哥哥读书诵经,让做父母的,感到很安慰。外在苛刻的暴政和频繁的战争,对他们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除了生活清苦些之外,兄弟俩人的童年,仍然是充满了欢笑与快乐的。

  到了释帝永和二年(西元三四六年)慧远十三岁那年,有一天上午,舅舅令狐先生忽然神色紧张的来到家里,对父母亲说:

  “不得了啦!城郊的村子被流寇洗劫一空,最后一把火将整个村子烧成灰烬,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咱们这里?看这情势,恐怕不出几天还有更大的乱子呢!姐夫,不如趁早合计合计,移往许昌去吧!”

  “这……这个……”慧远的母亲听了这话,心中十分犹豫,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倒是父亲,考虑了一会儿,便很郑重的对舅舅说:

  “近来外面的怀况,的确是越来越不安,我也听说了,有不少读书人结伴到许昌和洛阳去游学,为的是希望日后能求得一官半职,如果真是这样,我这俩个小子,就麻烦舅弟一同带去,让他们多念点书,将来也好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令狐先生点点头,又接着说:

  “姐夫的这番话,正说中了我的心。依我看,现在的皇上喜欢读书人,唯有饱读经籍,才有可能踏上仕途,而许昌和洛阳又是经学盛地,是该让俩个孩子去多学点东西。那么,我们就约个日子,大家一起同行吧!”

  “不、不!我们俩个老的身体不好,体力也不适合长途跋涉,还是待在这里来得安稳,孩子就要拜托你了。”父亲摇摇手,很坚决的这么说。

  “嗯……也好,我就带他俩先去,等办得了功名,再回乡来迎接姐夫和姐姐吧!”

  就这样,十三岁的慧远和十岁的慧持,跟随舅舅令狐先生,来到了学风兴盛的许昌和洛阳。俩兄弟年龄虽小,却有极强的求知欲,这段期间,他们用心攻读六经等儒家经典,以及老、庄之学,更经常接触居住在这一带的儒者。

  这段两地游学的岁月,真是悠游自在啊!

  然而,就在同一个时期,却有十多万名役夫,被疯狂暴虐的石虎驱赶到洛阳,为他大修宫室,营建庭园,死者数万人,伤者更不计其数;这么一比较,慧远慧持这对兄弟,真算得上乱世中的幸运儿了。 

 缘熟出家
  后赵的政权并不十分稳固,为了争夺帝位,石氏兄弟、父子间不断的相互残杀。佛图澄与皇室走的很近,对种种权力斗争也看得很清楚,虽然经常提醒他们,但注定要发生的悲剧,仍是难以免除。暴虐的石虎于晋穆帝永和六年(西元三五0年)时被杀,原本就不稳的政局一片大乱,盗贼匪寇趁乱四处流窜,再加上连连的旱灾和蝗祸,中原地区已成了一个惨不忍睹的人间地狱。
  荒野中,暴露在烈日下的死尸随地可见,而苟活的饥民却更可怜,刨完了树根只有吞草屑,甚至,还有抢食人肉的惨事。原本就已经饱受摧残和奴役的百姓,如今,更如同活死人一般,仅剩一口未断的微弱气息了。
  许多饱读诗书,心性仁厚的儒生们,眼看这幅凄惨的景象,又苦恨自己无力救拔,只有纷纷向南迁移;至少,那儿还不是地狱,勉强总可以安身立命。时间一转眼就过了八年,永和十年(西元三五七年)在洛阳全心向学的慧远,见到北方时局动乱不堪,战火不断,细细的考虑之后,决定渡江南行,去寻访自己心中一直很崇慕的一位儒生前辈范宣子先生,并计划从此跟随范宣子学习,退隐山林。
  范宣子是河南陈留人,十岁时就能读诵诗、书,他读遍经、史、子、集各家学说,尤其精通三礼(礼记、周礼、仪礼三本儒家古籍)。很特别的一点是,他博览群籍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做官,朝廷几次诏他担任官职,都没有就任。他从小立志过着隐遁的生活,经常讲学,当时的名人,像谯国、戴逵等,都慕名而来听讲,名声远播华北一带。
  “哥,大家都传诵,说范宣子先生是苦学出身,学问和修养都高深莫测,只是不知他退居山野后,是不是还在讲学?我们这么千里迢迢的去探访他,希望不会失望而回。”在南下休息的途中,慧持找了个机会,这么对哥哥说。
  慧远递了条毛巾给弟弟擦汗,一面轻松的笑了笑说:“别担心这么多了,其实我心里早已经打定主意,不论范宣子先生现在是否仍在讲学,我都要去拜望他。他老人家最让我敬仰的,不只是他渊博的学识,而是他重孝道、守礼义的道德人格。这些啊!在现下纷乱放诞的风气中,实在是太可贵了。”
  年轻的慧远,非常看不惯当时喜欢依附强权、逢迎奉承的风气,或是故作高妙、谈玄的论辩的种种怪风,真正使他崇敬的,是道德修为高洁的士人。可惜,越向南行越难行,贼寇四处烧杀破坏,南下的道途都被阻断了,兄弟俩不得不暂时放弃求访范宣子的念头。就在他们失望万分的时候,同行的人告诉了他们一个大消息,就是佛图澄最得意的弟子,当时极受世人敬重的道安大师,正在不远的太行恒山讲学。慧远兄弟虽然还没有接触佛学,但对佛图澄及弟子的事迹,早有所闻,禁不住想一探究竟,于是立刻决定转往恒山去听讲。当他们到达太行恒山道安大师的道场,才知慕名前来求法的人络绎不绝。他们很幸运的被引见给道安大师,很快的便为法师的气度所深深吸引。名盛一时的道安大师,在见到年轻的慧远慧持兄弟时,非但没有藐视后辈的态度,反而很亲切的向他们点头微笑,并且,详详细细的回答了慧远所提出的问题。道安大师不但精通佛教经典,对儒学的造诣也很深,他由儒学引导慧远兄弟进入佛法的领域,慧远兄弟深深为之折服。
  道安大师的举止言谈,震撼了慧远渴望追求真理的心。他忽然发现,自己以前苦苦追寻的学问,原来尚有许多不足,而眼前这位法师所谈论的佛法,竟然是这样的圆融通达!他不禁想更深入的了解佛法。因此,他便留在恒山,天天聆听道安大师讲解《般若经》:“我们所见到的有形、无形世界,或物质、精神世界,都是因缘和合而产生的,是会变化的,是虚幻而不真实的。”道安大师强调:
  “只有超越一切现象为实有的观念,才能把握佛法的真义,达到自在解脱的境界。”慧远从年幼时开始,便深入研读儒家的学说,稍长接触道家的学问,对于崇尚“无为”的老庄思想,非常佩服。如今听闻这部《般若经》,很快就体悟到经中“一切皆空”的义理,更胜过所有辩答的空谈。他忍不住发自心底欢喜的笑了,庆幸自己终于在浩瀚的宇宙当中,找到了真实安稳的方向。
    原本有归隐念头的慧远兄弟,在见到道安大师及弟子们,过着简朴的生活,努力修行,丝毫不为外在的战乱而忧虑后,因而更坚定自己的想法。从所听到的义理中他们了悟到,在乱世中,唯有佛法能帮助自己及他人,安定内心,获得真正的平安。他们也体认到,退隐到山中读书,只是逃避现实乱象而已,真正该努力的,不仅是自己痛下决心精进用功,更要将佛法宣扬到各地,好让更多受难的百姓,得以平安度过乱世。
  两兄弟经过一番的讨论,决定相偕跟随道安大师出家习法。出家后,他们也真如自己所期许的,日以继夜的用功,兄弟俩相互相鼓励,砥砺砌磋。在往后追随师父的二十五年时光中,慧远以他宏大的愿心和严谨的苦学态度,成为道[安大师最得意的弟子。
  慧远慧持这对兄弟,在太行恒山出家的消息,不久就让舅父令狐先生知道了,他实在不能了解,原本是要投师范宣子,怎么跑到山上当和尚了?将来要如何向他们的父母交代呢?想到这些,他不禁十分忧心,赶紧上山,想了解其中的实情。
  这天,道安大师也在寺中,得知令狐先生来访,便亲自接见他,很亲切地与他谈话。道安法师一方面问及慧远兄弟的生活背景、童年情况,另一方面也让令狐先生了解,兄弟俩目前学习的状况。令狐先生谈到两兄弟从小资质颖慧,领悟力高,又刻苦用功,面上不禁露出欢喜的脸色;再听道安大师说到两人在此找到了修学的方向,更能安下心来,深入经藏,原本急切忧虑的心,但逐渐平复下来,才想进一步的了解一下,出家的心态与意义。
  “出家是将佛陀所留传下来的教导,认真确实的去理解、实践,逐渐变化内在的思想、观念、品格,改变外在的言行举止。在乱世中,也必能处之泰然,不为外在环境所苦,更能教导他人、帮助他人,过着清心自在的生活。”道安大师缓缓地说道。
  令狐先生听了道安大师这么一说,悬在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才终于放下了。多年前,千辛万苦带着慧远兄弟到许昌读书,不也是希望他们能有出头的一天。如今,局势动荡不安,能寻得一条安身立命的路,也非常令人欢喜。
  卿著卿着,慧远慧持都到了,他们向师父和舅舅行过礼后,就恭敬的站在旁边。
  令狐先生捋捋胡子,笑呵呵的对兄弟二人说:
  “原本我还有些担心呢!现在见到道安大师,了解出家的生活及意义,才觉得你们两个真有福气。你们要好好 努力,千万不要辜负了师父的教导,及这难得的因缘啊!”
  “舅舅的教诲,我们一定谨记在心,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令狐先生听了慧远的话,很安慰的点点头说:
  “嗯,只要肯努力、不怕苦,就必定会有成就,以后我会常来看你们的。”
  说完,令狐先生便起身告辞。到了山门处,令狐先生从衣襟夹层拿出一些银两,塞进慧远慧持的手里,并且殷殷的叮咛他们一些生活上的琐事,说着说着,眼眶不觉的红了。
  “出家不同在家,凡事都要多向师父学习。现在外面的局势一天乱过一天,谁也不敢想明天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儿,你们……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
  这一次分别之后,他们舅甥双方再也没机会见面。动乱和战火,使得百姓们只有在流离奔逃中求生存;和亲人失去联络,根本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
  失去了舅舅的讯息,同时失去了最实际的生活接济。在当时,出了家住在寺院中,寺院仅能提供非常简陋的衣食用具,若有家人在金钱上接济,生活便能改善一些。兄弟俩失去了接济,就只能过着清贫的生活;幸好,慧远慧持这对兄弟并不怕贫困,只要饭能充饥,衣能遮体,屋能避寒,他们依然能在最艰苦的环境中用功向学。
  到道安大师门下求法的弟子日益增多,同辈之中,慧远兄弟与一位叫昙翼的师兄交情最好,经常在一起讨论佛法,心中时时充满了喜悦,不知不觉的忘了生活的艰苦。
  一天傍晚,太阳已将西下,天色昏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楚了。昙翼走不定期长廊,看到慧远慧持的身影,正在前面晃着,走近一看,原来两个人还捧着经书在读诵呢!
  “ 天快暗了,怎么看得到字呢?眼睛可要累坏啦!还是晚上点起灯再读吧!”
  昙翼好心的提醒他们,慧远并没有回答什么,只是微笑的点了点头。昙翼心里觉得很奇怪,但又不便再说些什么,就默默的离开了。
  隔了几天,昙翼经过慧远兄弟的寮房前,虽然听到里面有声音,屋里却是一片黑漆漆的,忍不住便说:
  “慧远慧持师兄,怎么不点根蜡烛说话?房里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心碰桌撞椅,太危险了。”
  木门“咿”的一声打开了,慧远见到昙翼,很高兴的说:
  “是昙翼师兄!要不要进来小坐一会儿?”
   昙翼持着蜡烛走进去,看到房里除了床板,什么都没有。硬硬的木板上只垫着一条破草席,还有一床又旧又薄的棉被;既没有升着暖火的炕,也没有厚实的暖被褥,真叫人看了不忍哪!“你们……这是……”
  眼前的景象,让昙翼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三人相识这么久,从来没听见慧远慧持抱怨过生活的困苦,直到今天,才见到他们贫窘的情况。
       这一夜,三人谈得很晚,昙翼才知道慧远兄弟在经济上已断了接济,以及他们安贫乐道的生活态度。昙翼离开时,心里除了由衷的敬佩之外,更多了一份感动;他知道,任何外在环境的折磨,都难不倒这对求法心切的兄弟了。他相信两人能在艰苦中悠然自在,将来的成就一定不同凡响。
  从此,昙翼便时常找机会,默默资助慧远慧持,以供他们买灯烛,使他们能更加精进用功。
  昙翼原不希望帮助两兄弟的事,为人知道,然而事情还是慢慢地传开来了,最后连道安大师都知道了这桩美事,道安大师对弟子间能相互关怀、协助,感到非常欣慰。
  有一次,全寺的僧众们聚集在殿中,专心聆听道安大师开示时,道安便对着大众赞许昙翼:“能这么做,实在是有知人之明啊!”
  这话不但夸奖了昙翼,同时,也以赞美慧远慧持兄弟的才学。这一段真挚的同窗情谊,是多么温馨又令人羡慕啊!
代师讲经
  出家后的慧远法师,非常用心的随着师父习法,以他的领悟力,及过去的基础,才三年的功夫,已经有相当的成就了。虽然他平日只是努力自修,并不在意自己的造诣有多高,但道安大师看在眼里,已很清楚他不凡的睿智颖慧。
  有一次,道安大师在寺中主讲《般若经》,刚讲了几天,就觉得不太舒服,好像是受了风寒,连起身都显得很虚弱,哪还有法子上殿去讲经说法呢?
  隔天清晨,弟子们探视过道安的病情,心里十分忧虑。一来是担心师父的身体;二来是焦急开讲的时刻就快到了,一厅堂求法的徒众还在等着,这该怎么办呢?
  “快!快去请慧远来见我。”大家正在束手无策时,道安大师忽然勉力撑起身子,对身旁的弟子说。
  不一会儿,慧远急急赶到了病榻前,道安只简单的吩咐他:“待会儿要讲的是‘实相’,你就代师父去讲述吧!”“师父,我……这个……”慧远不敢置信的看着师父的病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以师父的病情来看,是绝对无法上殿讲经的,但自己才不过出家三年,只是个二十四岁的年轻比丘,怎么敢担当这讲解经典的重任;一时之间,这才是‘实相’”。
  听者中有的对他的说明,已能体悟,佩服不已;有的则还是一脸茫然,反复再三的提出相关的问题,请慧远再作更进一步的解释。
  最后,慧远便以《庄子》一书中的例子,对大家说明现象的相对观念。
  “例如砍下一棵树,作成一张书桌,就树来说是被毁了,但对着桌来说是成了,所以是毁相或是成相,并不是绝对的,当贯通各种相,才是真实相。庄子所说的‘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正能解释‘无相之相,名为实相’的观念。”
  就在这样完整又精辟的解说之后,所有在场的法师和信众们,当下都彻底了解“实相”的真义因而感到全身洋溢着法喜充满着喜悦,对慧远法师也是无限的赞叹之意!
    事情过后,道安大师对慧远能用佛经以外的典藉,来比附说明佛理,相当肯定,也允许慧远引用其它的典藉,解释经典。除此之外,道安大师更盛赞慧远说:“将来能使佛法流传在中国的,便是这位慧远了。” 
   自代师讲经以来,一转眼又过了几年,慧远没有一日不是刻苦精进的努力修学。只是,外面的局势越来越动荡不安,想要平平静静、安安心心的修行度日,似乎已经是不太可能的事了,道安大师的僧团就这样随着时代的动乱不断地迁移。早在永和五年(西元三四九年),命运多舛的后赵,在历经数次的变乱之后,由彭城王石遵坐上帝位。一向很尊崇道安法师的他,便立刻下旨,迎接道安大师,到邺城的华林园居住。华林园的幽静华美,是世人有目共睹的。在一个战乱频繁、各种灾变不断的时局中,谁不希望能住进华林园——哪怕是只有一天,也强过在面千日啊!为了安置道安和他的弟子,石遵又下了一道命令,要奴工们在最短的时日内,增建许多新的房舍,好让道安师徒们,在华林园中住得舒舒服服。这样的荣宠,实在是谁也不能相比了。但道安的心中却并不欢喜,反而感到十分无奈与痛心。因为这华林园的幽美,是由十六万百姓的血汗、泪水凿刻出来的;华林园里的堂舍楼阁,都是以他们的白骨作为基石,想到这些,道安大师如何能安居在这华林园之中呢?
  不久,冉闵造反,爆发了惊天动地的“冉闵之乱”,将所有后赵石姓皇族的人,全都杀得干干净净。道安便带着几百名弟子,趁机离开华林园,来到太行恒山,也在此时慧远兄弟投入道安门下。到了升平三年(西元三五九年),旱灾蝗祸,再加战乱,道大师不得不带着慧远等五百名弟子,离开太行恒山向王屋女林山行去。一路上,师徒数百人默默地忍受着霸气的骄阳,谁也不曾开口说过话。沿途所见,全是一片枯黄焦裂的景象;昔日绿油油的田野,如今是寸草不生,连枯干的树皮,都被饥饿的灾民们剥光了。龟裂成不规则图形的大地,每一道细细长长的裂口,都仿佛一张张哭不出声音的嘴巴,对着天上炙热的太阳,发出无言的抗议。
  路旁,不时可以看见倒卧在地的饥民或死尸;那些皮包着骨,又黑又脏的活人和死人,为这个动乱不安、灾祸四起的时代,添上更多的哀凄。没有人有多余的力量去照顾他们或是埋葬他们,只有任由他们自生自灭了。
  这天傍晚,师徒一行数百人,静坐在一间荒废的佛寺大殿中休息。一个瘦瘦的小徒弟,累得垂下头,像是快要打瞌睡了。旁边的大个子用手肘推推他,轻声地说:“别睡啦!瞧我们师父都没喊累,你怎么就先打起盹了?”“嘘!小声点!”黑黑瘦瘦的小师弟赶紧坐直了身子,压低嗓子回答:“我没睡,只是快饿得吃不消了,两条腿也僵得像木棒子似的,怪难受的。唉!想以前住在华林园的时候,哪吃过这种苦啊!”“话才刚说到这,坐在远处的道安大师,像是知道大家的心事,忽然开口说道:“自从离开华林园之后,一直处在不安的状态,这一路行来,既没有像样的东西可吃,也没有地方可住,师父知道,大家都辛苦了。不过,即使后赵未亡、邺城未乱,师父还是会带着你们离开华林园的。“师父,这……”
  有人不明白道安话中的深意,正想请问师父,道安又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继续说:“多年前,石虎征召了十六万人民,在邺城兴建华林园。为了在限时之内造好这座富丽堂持的庭苑,不知有几万人丧生在园中;那园中的一草一木、亭台楼榭,都是他们的血泪啊!而后,石遵为了安置我们师徒数百人,又在园中加盖了不少房舍,这,更增加了为师心中的不安。”“虽然,在这样的乱世当中,不依附国主、不接受君王的供养,似乎难以将佛法推展开来,但是,在华林园的那段日子,见到每一栋屋舍,每一块砖、第一片瓦。都让我坐立难安,我怎能踏着无数的生命及血泪而生活?”这一番话震撼了弟子们的心,更让静坐在道安大师身旁的慧远法师深深的感动。不贪求安逸舒适的日子,一心只想到众生的苦难,更投入全部的心力,试图以佛法帮助他人,他终于明了师父伟大的地方。
  此刻,慧远法师年轻的心中已明白,效法道安师父弘法的悲愿,将是自己未来该走的方向。
 
 未来的路虽然艰苦难料,但是道安师徒数百人,却依然毫无惧色的向前行进。不久,他们到了山西的王屋女林山,打算在这里耕樵而食。
  “师父,这座山的土质贫瘠,附近又没有什么水源,实在不适合耕种。就算勉力去做,收成恐怕也不足以供给我们这么多人食用啊!”慧远详细观察过山里的情形后,便向道安大师报告自己的看法。
  “如果真如你说的这样,那我们该尽早寻觅另一个更合适的地方。只是,不知该往哪里找才好?”“记得我童年时,因为躲避战乱,曾和弟弟慧持两人,随着舅舅令狐先生,从黄河北岸,逃到南岸的许昌,然后再到洛阳,那一带的环境,比这里好些,应该可以觅得一个适宜的处所。”慧远很恭敬的回答师父。
  道安听了立刻点头说道:“好!那我们就渡过黄河,向南走吧!”
  几天后,他们顺利的来到河南陆浑这个地方。比较起来,这儿确实好了一些,道安便吩咐弟子,开始耕种的计划。可惜,安定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鲜卑族的慕容恪领着慓悍的大军,打算经由陆浑进攻冉闵。这场即将来到的战乱,使得道安师徒不得不再准备另寻安身的处所。
  “师父,不得了!听说慕容恪的大军已经启程向北出发,不用一、两天就会踏平陆浑,我们再不走,只怕来不及了。”不断有弟子焦急地来向道安报告外面的情况,看来,离开陆浑是越快越好了。在仓促忙乱之中,道安又带着几百名徒众,无奈的向襄阳前进。这一路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灾民们像潮水般的拥塞在各条通路上,情形比想象中更糟、更乱。道安内心暗暗思量着:
  “这一大群形容落魄的人聚集同行,实在有些不妥,万一被人误会成结党造反的乱民,那又将有一场悲惨的血腥屠杀了。不如,请法汰、法和两位师兄,带一部分弟子分道而走,或许更安全些。”隔天,道安与法汰、法和两位法师商讨,由法汰法师带着一些弟子行向扬州,而法和法师率另一批人西入四川;这么做一方面当然是为了安全的考虑,另一方面,也希望能因此将佛法向东西两方传播。
至于慧远,仍旧随着自己敬仰的师父道安,在经过千辛万苦后,抵达了升平的襄阳,居住在历史相当悠久的白马寺中。才到白马寺不久,慕名前来拜师的僧徒就逐日增多,原来就不甚宽敞的白马寺,显然已容纳不下越来越多的徒众,道安和慧远等人商议之后,决定迁往附近新建造好的檀溪寺去。
  这座檀溪寺,以前是清河张殷的旧宅院,经过一番精心的设计和重建,现在,已经改头换面,变成一座非常宏伟壮观的大佛寺了。襄阳当地有许多富贵人家,原本就很仰慕道安大师,如今檀溪寺落成,大家更是争相供养。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很快的,在寺中又建起了有五层楼高的大佛塔,不必进寺,远远的就能遥望到庄严的佛塔,令人自然生起了恭敬礼拜的心。
  佛寺、佛塔都建好了,但是,供僧众住宿的寮房却还不太足够,大家商量之后,决定再增建近五百间的僧房,完全解决道安大师和徒众们住的问题。一天下午,道安师徒们正专心的在研讨着经典,忽然听到寺外人声吵杂,不久,一名小徒弟来报告道安大师:
  “师父,凉州刺史带了礼物来拜望您了。”“哦!是刺史大人?”道安不知刺史为何突然来访,便走出大殿看看。原来,这日刺史大人是特地运送了上万斤的好铜,准备给檀溪寺建造用的。
  这可是真是一份大礼啊!道安考虑了好一会儿,决定用这批上好的精铜,铸造一尊高达一丈六尺的释迦牟尼佛像。在佛像开光那天,慧远还作了一首《晋襄阳丈六金像颂》:
堂堂天师,明明远度,凌迈群萃,超然先悟。
慧在恬虚,妙不以数,感时而兴,应世成务。
金颜映发,奇相晖布,肃肃灵仪,峨峨神步。
茫茫造物,玄运冥驰,伟哉释迦,与化推移,
静也渊默,动也天随。绵绵远御,叠叠长縻。
反宗无象,光潜影离。仰慕千载,是拟是仪!
  这首颂,表达了慧远法师对佛陀的崇敬,也轰动了整个襄阳城。这件事过后,檀溪寺的道安、慧远师徒,名声比以前更加响亮了许多。
  没多久,另一桩锦上添花的事,又发生在檀溪寺。前秦的国主苻坚,有一天派遣了自己亲信的侍者,将一尊七尺高的金箔卧佛像,送到檀溪寺。另外,还有锦缎织的佛像和金丝线绣成的佛像等礼物,都非常珍贵庄严。这些事都使襄阳的百姓感到惊讶又欢喜,大家争相走告,道安大师的僧团就更受大众所仰慕了。
  虽处在战乱,檀溪寺仍经常举行法会,法会期间可不比平常,寺中不但各处悬挂着五彩的幢幡,那一尊一尊珠玉璎珞镶饰着的佛像,更令人赞叹恭慕。然而最重要的,还是道安大师的讲经;大师对经典浅显易懂的解说,使得参与法会的人,都觉得受益匪浅。
  在檀溪寺的十五年间,道安大师费了许多功夫,将深奥难懂的经典,加以注释,希望后世的人,看了注释,便能理解经典的含义。当时的经典流传,并不普及,道安大师更汇集各种版本的经典,再互相比较、对照,做成我国第一份佛经总目录——《纵合众经目录》。而慧远就跟在道安法师身旁,一方面协助道安大师,另方面从中学习、吸收师父在佛法上的精华。在日常生活上,慧远更是严谨的遵守着老师的教诲,一点也不敢松懈怠惰的精进修行着。在襄阳檀溪寺里,慧远度过了生命中一段平安祥和的日子。这一段难得的美好岁月,使慧远个人的修持和思想境界,都更上了一层楼。然而,生处乱世的道安大师及徒众们,虽然能安稳的度日,却也早已准备着,随时接受另一种命运的考验。
  东晋孝武帝太元四年(西元三七九年),前秦国主苻坚遣大将苻丕,率领十万大军,围攻襄阳。表面上看起来,苻坚像是觊觎东晋襄、樊这些好地方;实际上,他却是想利用这次机会,得到道安大师这样学识渊博、道行高深的稀世人才。苻丕率军进襄阳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太守朱序的耳里,他焦急的坐立难安,心里不断想着:
  “我是朝廷的命官,食皇禄、受皇恩,为了坚守襄阳,我是绝对不能离开的;但是,苻丕所率的十万悍军,只怕我方守军难以抵挡,到时……唉!别说我这条老命不保,多少生灵也将涂炭!”朱序苦思了一晚,仍旧想不出什么办法,只好和幕僚们商议,这时,有人忽然想到:“苻坚一向敬重檀溪寺的道安大师,这次出兵襄阳,不也是藉机会想夺取法师这样的人才吗?如今之计,还是先倚靠道安大师,才可能自保。”“这话有理!道安大师正是我们的护身符,有他在我们身边,就算大军进城,也不会有难临头的。”幕僚们的话点醒了朱序,他立刻派兵前往檀溪寺“保护道安大师;深怕他一旦离开襄阳,那么,不就等于失去了最可靠的“”免死金牌”吗?
  道安早已看清了眼前的一切,他从容的将法遇、昙徽这几个弟子叫来,嘱咐他们说:
  “襄阳已大难在即,师父暂时还不能离开,你们快快带些徒众,到江陵的长沙寺去吧!”昙翼说着,声音已哽咽了。道安挥挥手,严肃的说:“现在这紧要关头,怎么还有俗世人情,快去准备!其它的不要再多说了。”弟子们红着眼眶拜别师父;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一次的战乱非同以往,今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了。
  “为了弘传佛法,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做无谓的牺牲。大军一旦攻破襄阳,刀剑无眼,伤亡是难免的,不如趁现在能走的时候,尽快离去吧!”
  “记着,到了江陵,务必让佛法生根结果啊!”
  道安大师谆谆勉励了弟子们一番话,接着,又叫进另外一批弟子,仔细的叮咛了许久。
  慧持法师立在远处,眼见师兄弟们,都被师父叫去,分派了不同的责任或要事,只有自己和哥哥慧远,像是局外人似的,一点事也没有,不禁心里发急,便到慧远房里对他说:
  “几位师兄弟已蒙师父嘱咐,各自在整理行装了。为什么独独不吩咐我们呢?”
  “别急!也许晚一点儿,师父就会叫我们了。你先替我把这些东西摆放好吧!”慧远安慰着弟弟慧持,忽然看见隔壁寮房的师兄弟匆匆回来,便探头问他们:“怎么了?为什么一副急匆匆的模样?”
  “苻丕的大军就快到了,师父要我们即刻收拾东西,往上明寺去。另一些人,要跟慧永师兄到卢山去了。你们两个是要去哪里呢?”
  慧远一听这话,心里觉得有些纳闷,但更多的是难过的感受。他大步的走向方丈室,一见到道安师父,就噗通一声地跪在地上,含着泪说:“师父,眼前情势急迫,您对寺里的师兄们都有训诲嘱咐,独独少了我,难道是弟子做错了什么事,让您生气,不把弟子当门徒看待了吗?”
  道安一手搀起慧远,微微一笑,很平静的对他说:“像你这样的人才,还需要师父嘱咐什么呢?从你二十四岁那年,升座代师父讲述《般若经》开始,一直到现在,有哪件事需要师父替你操心的?如今的局面,你也应该自己处理得很好,师父是一点顾虑也没有。将来弘法的大任,就要靠你了。”慧远了解师父的深意,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另一方面,道安的这番话,也帮助慧远破除了因为执着于师父的肯定,而产生的烦恼与不安,慧远的心境,因而有了另一层全新的体悟。
  慧远退回房里,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考虑未来的去向,慧持却在这时,气喘如牛的跑了进来,口里直叫着:“太守派来的兵队,已将师父请走了。苻丕的大军就在城外,我们再不走就来不及啦!”
“师父——师父——”慧远的声音还没停歇,人已经奔至了寺外;远远的,他看到师父的身影在兵队中若隐若现,转过树丛之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秦王苻坚对师父的敬重、礼遇,是天下人皆知的,我不用再担心师父的安危了。倒是自己,该南下或是西行呢?”慧远慧持和几十个师兄弟,背起简单的行囊,在苻丕大军还没有进城之前,匆匆离开檀溪寺,开始了一段新的行程。
  面对未来的路,虽然谁也不知道,那将是一段平坦顺遂的康庄大道,还是坎坷难行的崎岖小径?但是,他们的脚步是坚定无惧的,因为,护持正FA、弘传正FA的决心,任何违逆都阻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