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池结谊 拨弦解忧--谢灵运与庐山
来源: | 作者:李国强 王自立 | 发布时间: 2018-01-25 | 870 次浏览 | 分享到:

也许是由于庐山山水绮丽,陶治了人们的性情,不少人在这里由邂逅相逢而变成莫逆之交。晋、宋之际山水诗鼻祖谢灵运和庐山东林寺名僧慧运之间的深厚友谊,就是其中生动的一例。

    谢灵运(公元385-433)出身于东晋煊赫一时的大士族家庭。他的祖父谢玄,因在淝水战役中击败前秦苻坚而为他的家族增添了荣耀,他的曾外祖是东晋著名的文学家和书法家王羲之,他从小就受到渊源家学的熏陶。据史书记载,“灵运少好学,博览群书,文章之美,江左莫逮”。而且擅长书画,真可谓多才多艺。在权贵豪门之家长大的谢灵运,从小热衷于权势,他“自谓才能宜参权要”,可是,当他出仕时,执政的却是出身比较寒微的刘宋士族,和王谢士族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使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受到命运的奚落,“既不见知,常怀愤愤”,最后竟丧生于争权夺利的争斗之中。

    “山水不足以娱其情,名理不足以解其忧”,他寄情于山水,肆意遨游,不光是为了游览庐山的胜景而是为了追求短暂的适意,让自己受伤的心得到片刻歇息。谢灵运早期在庐山是义熙七,八年间(公元411412)。义熙七年四月,刘毅改任江州刺史,早在六年前已是刘毅部属的谢灵运,也随同他从安徽当涂来到江州。次年,谢灵运又跟随刘毅奉调到江陵任职,这一年十月刘毅被人杀害,谢灵运从江陵返回建康(今南京),途经江州,并住了一些时日。在江州先后一年多的时间里,谢灵运多次涉迹庐山,据说他在庐山西南石门涧还筑有精舍。谢灵运在庐山自然没有寻觅到求官之道,但却意外地获得了一位和尚的真诚的友谊。平时,谢灵运就对佛经钻研颇深,对名扬海内的道场----东林寺早已心向往之。到了庐山,他自然要去叩开山门,竭诚朝拜。寺主慧远这时已是七十八、九岁迟暮老人,谢灵运则是一个才华横溢,盛气蓬勃的二十七、八岁的有为青年。尽管谢灵运“负才傲俗”,但和在佛学界德高望重的慧远大师“及一相见,肃然心服”,由此可见,谢灵运对慧远是钦佩不已、十分敬重的。在慧远眼里,谢灵运的诗名、才资以及对佛道的热诚,都是弘传佛法的难得人才,所以,慧远对谢灵运也是一见如故,加意酬接。一老一少在幽静的寺院里促膝而谈,欢声笑语随风远播,仿佛要告诉世人,这一对“忘年交”真是话语投机,心心相印啊。此后,谢灵运多次往见慧远,并在这山寺之中闭门潜心钻研佛经,他抄写经书的贝叶,一直被当作珍品保存在寺中好多年。直到唐代,双目失明的鉴真和尚亲访东林寺时,虽不能目睹,还用双手摸了又摸呢。

    避居山寺的僧侣,生活并不富裕,慧远结识谢灵运之后,经常得到这位王谢高门子弟的一些资助,感激之情自不待言。谢灵运为了使东林寺汲水方便和美化风景,还“穿凿流池三所”。现东林寺的莲池,曾经映照过一对友人并肩携手的身影,池中高洁淡雅的莲花,也曾为谢、慧的友情而怒放。

    相交要学长流水。谢灵运与慧远分手之后,慧远时常怀念起他。义熙九年(公元413)慧远在东林寺刻石立佛影,特地派弟子从庐山赶到京城,请谢灵运作佛影铭。

    谢灵运欣然遵命,不久即成著名的《万佛影颂》。他在这篇佛影铭中写道:“道秉道人,远宣旨意,命余刻铭,以充刊刻”。你看,谢灵运对慧远的尊重并不因岁月流逝而有丝毫变易,这种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友谊,确是难能可贵。

    在谢灵运作《万佛影颂》后三年,义熙十二年(公元416)慧远逝世。谢灵运得知噩耗后,不胜悲痛,远致祭礼,特地为慧远作了一篇《远公祖师塔铭》,以简略的文字回顾了慧远的一生,热情肯定慧远在佛学界的重大贡献和深远影响,说他“既道渐山中,名流遐域,外国众僧咸来向礼,非夫道深德广,焉能显默同归,异域致敬”。他满怀深情的称赞慧远“孤松独秀,德音长往”。谢灵运的这篇《远公祖师塔铭》和《万佛影颂》,后来都曾勒石成碑,耸立多年。

    谢灵远与慧远的亲密往来,一直为人们所津津乐道,不过言传之中又加进了很多臆测的想象。据说由于谢灵运在东林寺凿过莲池,历史上便有谢灵运与慧远共结莲社的记述。比如,唐代法照《净土五会念佛育经观行仪》卷中说:“晋时,有庐山慧远大师与诸硕德与谢灵运、刘遗民一百二十三人,结誓于庐山,修念佛三昧,皆见西方极乐世界”。又如,文谂少康《往生西方净土瑞应传》上说:“有朝士谢灵运,高人刘遗民,并弃世荣,同修净土,信士有一百二十三人,于无量寿像前,建斋立誓,遗民著文赞诵。”这煞有其事的说法有没有根据呢?还是让我们看看史书和当事人的记载吧。 慧远带领一帮人在庐山东林寺立誓结社,通常说在晋太元十五年(公元390),而这一年谢灵运仅六岁,一个天真烂漫的孩童,当然不可能产生“往生西方”的宗教信仰,更不可能到庐山来同慧远等人同拜香火。据莲社高贤之一的刘遗民的有关记载,慧远结社的时间应在元兴元年(公元402),而这一年谢灵运也只有十八岁,还没有到过庐山。因此,谢灵运与慧远结社之说是牵强附会的。

    另一种说法是,谢灵运曾经要求加入莲社,慧远“因其心杂止之”,有的还说因为谢灵运相貌英俊,所谓“发而须美,而与身戾,非令终之相,请多相阴德,戒饬三年后可。”谢灵运听了慧远的话很不高兴,说是“学道在心,安以貌耶?”慧远却笑而不答。

    真实的情况我们已经知道,谢、慧二人初遇时就只恨相见太晚,结识之后情谊深长,丝毫没有相互瞧不起的意思,谢灵运如果提出入社,慧远只会求之不得,哪里会怠慢甚至拒之门外呢?

    岁月蹉跎,流年易逝,谢灵运第二次来到庐山,是在元嘉八年(公元431),与前次上山的时间相隔二十多年。

    这时的谢灵运年龄不到半百,但浮沉宦海,政治上的一再打击,即使他的勃勃雄心象一团残火快要冷却了,又使他时时产生一种横遭“灭顶之灾”的预感。入宋,谢灵运降爵为候,任散骑常侍,少帝即位后又被贬为永嘉太守,不久他便辞官移居会稽。到了文帝时,他一度被起用,也是充任一些不负重任的闲官,使得他或是经常称病在家,或是不理政务出外漫游。在会稽,他曾与太守孟凯发生纠葛,以后孟凯又诬告他谋反,他只得亲自赴京辩解,文帝才知道实情,没有降罪,并任命他为临川(今江西抚州)内史。元嘉八年春天,谢灵运携带家眷,从南京出发,乘船溯江西上,经鄱阳湖赴临川上任。离开南京时,他就写下了“游当罗浮行,息必庐霍期”的诗句,希望再登庐山,所以途中踅进庐山,已是原计划之中的事。

    “黄鹄一远别,千里顾徘徊”,这正是谢灵运踏上赴任途中的心境。一条性命总算是没有丢掉,本该庆幸,但是,未来的道路又必定是风浪迭起,险象丛生,是决不应该乐观的。眼下,一进鄱阳湖,如入画中游,巍巍庐山犹如天然画屏屹立眼前,美好的往事了一一浮现心间,二十多年前的挚友虽然早已不在人世,可是怀旧的喜悦依然暗暗滋生,真是“万感盈荡”,一起倾注在《入彭蠡湖口》这首著名诗篇中:

 

客游倦水宿,风潮难俱论。洲岛骤回合,圻岸屡崩奔。

乘月听哀穴,浥露馥芳荪。春晚绿野秀,岩高白云屯。

千念集日夜,万感盈朝昏。攀崖照石镜,牵叶入松门。

三江事多往,九派理空存。灵物吝珍怪,异人秘精魂。

金膏灭明光,水碧缀流温。徒作千里曲,弦绝念弥敦。这首诗,是谢灵运进入鄱阳湖前后航程的记录,也是庐山山南春天景色的记录。当时,谢灵运从湖口进入鄱阳湖,再经星子县到都昌县南二十里的松门,这段水路共有三百二十里,都在庐山之南。一路上孤舟逐浪,水中颠簸,航程和仕途一样艰险,使他感到厌倦。但是船外动人的春色,又使得这位山水诗宗不得不挥动彩笔,描绘了一幅庐山、鄱湖色彩缤纷的春光图。如果说,这首诗是谢灵运山水诗清俊秀逸风格的代表作,那么,其中“春晚绿野秀,岩高白云屯”便是一人出口万人称好的绝句。

    晋宋之际,江西是我国山水诗的策源地之一。诗中的“三江”、“九派”都是指今天九江市一带。关于这些地方命名的由来,历来众说纷纭,谢灵运当然没有心思去细究。“攀崖照石镜”,指的是诗人曾经攀登,游览过庐山石镜峰。据郦道元《水经注·庐江水》记载,这里“有一圆石,悬崖明净,照见人影,晨光初散,则延耀入石,毫细必察,故名石镜焉。”在这样一个景色奇秀的山峰紧紧相连的金轮峰下,诗人的曾外祖父王羲之在江州任刺史时曾筑有住宅,现在峰崖在望,感到分外亲切,特意将它写入诗中。自从谢灵运游历并赋诗以后,石镜峰便成为山南一胜,历代游人纷至沓来。和谢灵运有似同样遭遇的唐代大诗人李白,就曾登临此峰,并留下了“闲窥石镜清我心,谢公出处苍苔没”的诗句。

“因知康乐作,不独在章句,”这是白居易评论谢灵运的诗歌所说的话,《入彭蠡湖口》这首诗也正是有所寄托的。在诗中,谢灵运把自己寻求灵异,怅然若失心情直露无遗,“徒作千里曲,弦绝念弥敦。”旅途中借助丝弦管乐来解除心中的郁闷,倒落得“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更愁”的结局。他意识到自己所预感的那种致命的暗算就要向他袭来了,这才是弦外之音。诗外之言啊!果真不错,谢灵运这次离开庐山,不到三年就被他的政敌罗织罪名,危害于广州。这位山水诗坛巨星的过早陨落,实在是文学艺术事业的一个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