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号声声忆慧远
来源: | 作者:陈建华 | 发布时间: 2018-01-22 | 1047 次浏览 | 分享到:

   
  一
   中国的名山多,而名山与名人,不知是谁衬托了谁?或者说,不知是谁因为谁而出名。
  就说这庐山吧。据说,西林之东,虎溪之上,旧时有匡续祠,相传老子的弟子匡续(又作匡俗),结庐于虎溪修道,时人以先生姓呼匡山,又曰匡庐,庐山之名由此而来。近代佛教居士高鹤年三顾庐山:第一次,清光绪十九年癸巳(公元1893年),二月初六;第二次,民国二年癸丑(公元1913),五月十五日;第三次,民国十三年甲子(公元1924年),六月十日,因病在庐山小天池休养。他在《名山游访记》中用8页纸来渲染庐山。这不得不引起我对庐山的兴趣。
  庐山素以雄、奇、险、秀闻名于世。它有雄奇挺拔的山峰,变幻莫测的云海,奇特多姿的瀑布,历史悠久的名胜古迹。然而,我不是为这些景色去的,我去庐山,是冲着庐山脚下东林寺开山祖师慧远大师去的。
  从远处看东林寺,有茂林修竹,参天大树;寺后有奇石险峰,飞瀑映带左右,云雾悬在苍穹之中。眼低下,溪水潺潺而流,把千百年遗留下来的山石冲刷得干干净净,呈现在清澈的溪水之中,一览无余,和盘托出大自然的美丽,让人有无尽的遐思。难怪苏东坡来到西林寺前,面对庐山感慨万千:“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他再怎么看,也不能识透庐山的“真面目”,最后得出结论是,“只缘身在此山中”。寺前古时的虎溪桥没有了,有的是现代的复制品,虽然是仿古而造,但不缺古时的韵味,怀旧的心情一时涌上心头,久久不能释怀。
  看着这些景色,我茫然了。我是为了这些景色而来?还是……我想,我是为一千六百年前的慧远大师而来,来寻觅他的遗迹。我站在慧远大师舍利塔遗迹前,不见雁门僧,唯见几块散落的石块杂乱地堆在一起,脑海里浮想联翩,仿佛大师的影子未曾远逝,不断地浮现在我的眼前,一幕一幕。
  二
  说起慧远大师来庐山,有一段小小的插曲。
  时间追溯到东晋兴宁三年(公元365年)前后,为了避免北方连年的战乱,道安法师率徒众南下,准备到东晋统治下的襄阳。当时,他已是拥有数百徒众的佛教界领袖人物,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众人行至新野(今河南西南)时,他说“今遭凶年,不依国主,则佛事难立。又教化之体宜令广布。”为此,他决定“分张徒众”,派遣一部分弟子到各地去弘扬佛法。他叫竺法汰等40余人沿江东下,到扬州,使江南佛法大盛;又叫法和等人到蜀地去,蜀地佛法的兴盛与道安法师弟子的弘化有着密切的关系;他自己则带领慧远等四五百人,直抵襄阳。
  据《高僧传》载,道安法师到了襄阳,又一次分张徒众,慧远不想远离师父,跪在道安法师面前说:“独无训勖惧非人例。”道安法师说:“如公者岂复相忧。”慧远于是与弟子数十人南适荆州住上明寺,准备到广东的罗浮山,途经九江时,见庐山清净幽雅,足以息心,于是停留下来,住在龙泉精舍。当时慧远大师有个同门旧好慧永法师是西林寺的寺主,随即登门造访剌史桓伊:“我同门旧好慧远法师,来庐山弘扬大道正法3年,徒属众广,来者日见增多,他是道安高足,佛界新星,区区西林,无以容纳,请为其另建一座新寺。”桓伊听说,庐山还有这么一名高僧,实在不易,喜之不胜,并欣然应允支持。从府库中拔出白银,按照慧远选定的地方——虎溪边兴建佛寺,缔构伽蓝,慧远带领徒众戴月披星,不辞辛劳,建设佛寺。
  在建寺过程中,有很多的传说。有的流传至今,有的建筑景点以此来命名,可见这些传说的影响之深远。建寺之初,木材供不应求,慧远很是烦恼,晚上睡觉时忽然梦见,一位白须白发白袍自称是庐山之神的老人,慈颜悦色地告诉他:“此处幽静足以栖”。说完,天空中雷鸣电闪,风雨交加,寺前的池塘中,忽然源源不断地涌出许多木材。所以东林寺的大殿也叫“神运殿”。如今大雄宝殿重建以后,神运殿就改为了供奉慧远祖师像,为祖师殿。而现在天王殿前的出木池,依然如故,所谓不同的是池中多了许多五颜六色的放生鱼,多了当年慧远大师亲手栽植的水莲,显现出木池的艳丽。还有一个神话故事,是说在各殿堂都建好后,慧远派遣弟子到太行山请佛像。三圣菩萨都请好了,普贤菩萨也请了,只缺一尊文殊菩萨,在护送佛像回寺的途中,他们正担心此事不好向师父交代时,这时从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梵音声,一尊金碧辉煌的文殊菩萨铜像,乘风而来。
  《庐山记》记载,东林寺曾于唐代会昌五年乙丑(公元845年)毁于一旦,于大中二年戊辰(公元848年),也就是在三年以后东林寺又重新恢复了。真是“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在会昌法难短短的六年中,给佛教的打击是非常大的:拆寺四千六百余所,还俗僧尼二十六万五百人,收充两税户,拆招提、兰若四万余所,收膏腴上田数千万顷,收奴婢为两税户十五万人。看到这些数据,我们很清楚佛教发展到唐代时有多兴盛。会昌法难后,到了宋元时期中国佛教开始呈衰微的趋势。佛教遭受统治者法难后,一蹶不振,大伤元气,这是历史规律,有盛必有衰,有衰也有盛。这个问题,道安法师独具慧眼,早在分张徒众时他就说过“不依国主,则佛事难立。”综观佛教传入中国两千余年的历史,一直都走在这条道路上。也因此佛教能够蔓延不断,直到如今。
  三
  慧远大师生于雁门,从小博览群书,综观六经,尤善老庄。宿儒莫不叹服,其聪慧过人。他本想渡江投到范宣门下,谁知值石虎已死,中原战乱,南下愿未遂,志不获从。便转投太行恒山道安法师,“一面尽敬,以为真吾师也。”后来,听道安法师讲《般若经》有所领悟,由衷地感叹:“儒道九流,皆糠粃耳”。便与其弟慧持,剃除须发,出家为僧。精进修学佛法要领,道安感动地说“使道流东国,其在远乎!”我想,慧远大师如果不出家,在文坛上肯定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
  他24岁就代替道安法师登台讲经说法,僧俗踊跃参加,无不心服口服。在讲经说法的过程中,他经常引用老庄和儒家的思想来解释佛教思想,以此让人进一步认识佛教,方便理解。在当时如果是别人,道安法师肯定会呵斥的,因为道安法师非常痛斥“格义佛教”的弊病。他说过“格义佛教,于理多违”,所以对于自己的门徒,是不允许用俗书来解释佛教思想的,对慧远又是另当别论了,“特听慧远不废俗书”。这不是特殊照顾慧远,而是慧远对俗书与佛经之间,可以把握得失。
  四
  古人爱山水,不是没有道理的,所谓“智者乐水,仁者乐山”。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就是让你游山玩水,与大自然零距离接触,从而抒发心中的感慨。而慧远大师选择东林寺这个地方,即有山,也有水,水依山,山靠水,相依为伴。
  慧远大师入住东林寺后,三十余年未出山一步,直至老死。周围慕名拜访者络绎不绝。著名的有:彭城刘遗民、豫章雷次宗、雁门周续之、新蔡毕颖之、南阳宗炳、张莱民、张季硕等,都是当时的僧俗界名士。他们弃世遗荣,依远游止。慧远大师于无量寿佛前,建斋立誓,共期西方。令刘遗民著发愿文,曰:“惟岁在摄提格,七月戊辰朔,二十八日乙未,法师释慧远,贞感幽奥,宿怀特发,乃延命同志息心贞信之士百有二十三人,集于庐山之阴,般若台精舍阿弥陀像前,率以香华敬荐而誓焉。……绍众灵以继轨,指太息以为期。究兹道也,岂不弘哉?”慧远带领僧俗一百二十三人,长跪于阿弥陀佛像前,发愿往生西方。往来僧俗,日益增多。几百年后,到了唐代佛教宗派大盛,净土宗也创立成熟,尊慧远大师为中国净土宗的鼻祖,东林寺也就成了净土宗的祖庭。
  住庐山未几,慧远感慨佛教经典虽流江东,但多有未备者,禅法无闻,律藏残缺,所以命弟子法净、法领等人,西行求法。道安法师的时候,请过昙摩难提译《阿毗昙心》,但慧远觉得未善晋言,颇多疑滞。当罽宾沙门僧伽提婆来庐山时,慧远大师请他重新翻译《阿毗昙心》和《三法度论》,于是二学乃兴,并且制序标宗,贻于学者。每当西域来僧,慧远大师便恳恻咨访,志在孜孜为道,务在弘法。当听闻罗什法师入关的消息,他马上遣书通好,请教佛法问题。信中大意是这样说的:如果令法轮常转不停,三宝不辍音于将尽之期,则满愿不专美于绝代,龙树岂独善于前踪。并赠法衣,愿大师登高座著之。罗什大师回信说:我实在惭愧呀,欲令登法座时著,当如来意,但人不称物。后来慧远大师著《法性论》,并送一份给罗什大师。罗什大师见之,叹曰:“边国人未有经,便暗与理合,岂不妙哉”。从此他们在修行上成了道友,在学问上成了文友,慧远大师经常写信问一些佛教问题。这从当时经典的翻译来讲是很正常的,因为有很多经典东晋时期还没有流传。庐山这个地方起到了贯穿南北,流通经典的枢纽,成了佛教中心之一。从外国来的僧人,听闻慧远大师事迹,都称中国有大乘佛教,每当烧香礼拜时,都向东稽首,献心庐岳,远远地敬仰慧远大师。大师的威望可见一斑。
  当年,桓玄是几个军队的盟主,他带军经过庐山时,威震一时,要慧远出虎溪相迎。慧远大师只是称疾不堪,未从。桓玄无奈只得自己入山。见到慧远大师就气呼呼地说:“不敢毁伤,何以剪削?”慧远大师说:“立身行道”。桓玄还有问题想再问,听慧远大师这么回答,不敢再问,走前对他的左右说,“实乃生所未见”。没有多久,桓玄要沙汰(淘汰、拣选)众僧,对他的部下特别关照:“沙门有能申述经诰,畅说义理,或禁行修整,足以宣寄大化,其有韦于此者,悉皆罢遣。唯庐山道德所居,不在搜简之例。”桓玄沙汰众僧,庐山的僧人躲过了一劫。慧远大师并没有因此而自顾自乐,他想到了整个佛教界安危,致书桓玄,让他停止沙汰众僧,自己则制定秩序。桓玄从之。从而制止了一场沙汰众僧的重大事件。
  ……
  顷刻之间,一千多年已过去了。我站立在舍利塔遗址前,看着那些形态各异的古石,心中感慨万千,追思着千百年前的庐山僧人——慧远大师,空谷回音,佛号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