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译 慧远法师《答桓玄书》
来源: | 作者:宫哲兵译注 | 发布时间: 2018-01-22 | 978 次浏览 | 分享到:

     原文:答桓玄书


  桓玄与远法师书曰,沙门不敬王者,既是情所不了,於理又是所未谕,一代大事,不可令其体不允。近与八座书,今以呈君,君可述所以不敬意也。此便不行之於事,一一令详遣,想君必有以释其所疑耳。王领军大有任此意,近亦同游谢中,面共咨之,所据理殊,未释所疑也。令郭江州取君答,可旨付之。

  答曰,详省别告,及八座书,问沙门所以不敬王者意,义在尊主崇上,远存名体。徵引老氏,同王侯於三大,以於两仪,受形於父母,则以生生通运之道为弘,资存日用之理为大,故不宜受其德而遗其礼,沾其惠而废其敬。此檀越立意之所据,贫道亦不异於高怀。求之於佛教,以寻沙门之道,理则不然。

  何者,佛经所明,凡有二科,一者处俗弘教,二者出家修道。处俗,则奉上之礼,尊亲之敬,忠孝之义,表於经文。在三之训,彰於圣典。斯与王制同命,有若符契。此一条,全是檀越所明,理不容异也。

  出家,则是方外之宾,迹绝於物。其为教也,达患累缘於有身,不存身以息患。知生生由於禀化,不顺化以求宗。求宗不由於顺化,故不重运通之资。息患不由於存身,故不贵厚生之益。此理之与世乖,道之与俗反者也。是故凡在出家,皆隐居以求其志,变俗以达其道。变俗,则服章不得与世典同礼,隐居,则宜高尚其迹。夫然,故能拯溺俗於沈流,拔幽根於重劫。远通三乘之津,广开人天之路,是故内乖天属之重,而不违其孝。外阙奉主之恭,而不失其敬。若斯人者,自誓始於落簪,立志成於暮岁。如令一夫全德,则道洽六亲,泽流天下。虽不处王侯之位,固已协契皇极,大庇生民矣。如此,岂坐受共德,虚沾其惠,与夫尸禄之贤,同其素餐者哉。

  檀越,顷者以有其服而无其人,故澄清简练,容而不杂。此命既宣,皆人百其诚,遂之弥深,非言所喻。若复开出处之迹,以弘方外之道,则虚襟者挹其遗风,漱流者味其余津矣。若澄简之后,犹不允情,其中或真伪相冒,泾渭未分,则可以道废人,固不应以人废道。以道废人,则宜去其服。以人废道,则宜存其礼。礼存,则制教之旨可寻,迹废,则遂志之欢莫由。何以明其然?

  夫沙门服章法用,虽非六代之典,自是道家之殊制,俗表之名器。名器相涉,则事乖其本,事乖其本,则礼失其用。是故爱夫礼者,必不亏其名器,得之不可亏,亦有自来矣。夫远遵古典者,犹存告朔之饩羊。饩羊犹可以存礼,岂况如来之法服耶。推此而言,虽无其道,必宜存其礼。礼存,则法可弘,法可弘,则道可寻,此古今所同,不易之大法也。

  又袈裟非朝宗之服,钵孟非廊庙之器。军国异容,戊华不杂。剃发毁形之人,忽厕诸夏之礼,则是异类相涉之象,亦窃所未安。檀越奇韵挺於弱年,风流迈於季俗,犹参究时贤,以求其中,此而推之,必不以人废言。贫道西垂之年,假日月以待尽,情之所惜,岂存一已苟吝所执。盖欲令三宝中兴於命世之运,明德流芳於百代之下耳。若一旦行矣。贪道幽诚所期,复将安寄。缘眷遇之隆,故殚其所怀。  今译:

  桓玄写信给慧远法师说:沙门不跪拜帝王,情所未明,理所无据,这是当朝大事,不可让体制不适当。近来有写给八座的一篇文章。今天送给你,你可以论述沙门所以不礼敬帝王的理由。这篇文章写得很简便,你一一详读算是消遗。想你一定有消除我的疑向的理由。王领军也有这种理由,近来他与我同游大殿中,共同商议此事,他与我意见不一,但不能消除我的疑问。我让郭江州取你的回文,你可交付于他。

  答:详读来函和八座书,问沙门所以不敬帝王的理由。来文义在尊主崇上,保存名份体制。援引老子的话,认为王侯与道、天、地“三大”一样,能资助万物生存发展,所以要尊重王侯的权威,若推其本以寻其源,众人都禀气于阴阳,受胎于父母,都要以家族繁衍之道为重,以家庭日用伦理为大。故不能受王侯之德而不礼敬,得父母恩惠而不孝敬。这是施主来函立意的根据,贫道我也有这样的情操。但如果求之于佛教,探寻沙门之道,道理则与上面不同。

  为何?佛经上说很明白,信佛者有两类,第一种是俗家居士,弘扬教理,第二种是出家僧人修道。俗家居士,则遵守皇上规定的礼,对父母尊敬,实行忠孝之义,这都记载于佛经之上。“在三之训”明确记载于经典。在家居士遵守礼法名教,与王制好像符契一样吻合。这些道理,全是施主阐明,理所应当的。

  出家沙门是世外之人,他们超俗绝物。他们的教义认为,众生因为有生命形体而有烦恼痛苦,因此主张不顺应情欲、繁衍,不顺应民俗,去追求终极。所以不重视经营、财物和金钱。为了消除烦恼,不执着于生命和形体,所以不重视养生和利益。这个道理与世风相背,与习俗相反。故凡出家人,都隐居山林追求自己的志向,改变生活的习俗,以走向成佛之路。改变生活习俗,则服装不与世俗的规定相同;隐居,则使自己的心迹高尚。这样才能挽救沉迷不悟者,拔业根于重劫之中。远通三乘之津渡,广开人天之道路,所以虽背离亲情而不北离孝道。虽缺少对王者的跪拜之恭,却不失去敬意。这样的人,自誓信佛始于剃发,立志修行成就于暮年。如果一个沙门成就了功德,就会给六亲乃至天下都带来好处。可见,沙门虽不在王者之位,却协助配合了王者之治,庇护了民众的利益。由此可见,沙门岂是坐受王者之恩德,协助配合了王者的惠利,与那些食禄而不尽职,不劳而食的人并非同伍。

  施主近来因沙门袒服而清理沙门,澄清真假,允许存在但不准混杂。此令宣布,众人皆知其诚意,符合大家的心愿,不是语言所能表达的。若我们重新探讨,以弘扬方外佛道,则虚怀若谷者留存遗风,余味无穷。若沙门清理之后,仍不符合实情,其中有真有伪,有假冒者,泾渭不明,则可以佛道废假僧,不应以假僧废佛道。以道废人,则去其服章;以人废道,则存其礼仪。礼仪存在,则礼制教化的宗旨可以探寻;废除,则追求的心愿无路。何以知其然?

  佛教的服章法规,虽然不在中华六代之典籍上,但也是佛教的特殊礼仪,是世俗之外的一种礼仪。礼仪相违,则行事背离根本,行事背离根本,则礼制失去通用。所以爱护礼制者,必然不毁坏外来的礼仪。得到了不去毁坏,以后还会再来。遵守古典的人,都知道告朔祭祖用的饩羊之典故。孔子认为饩羊犹可保存周礼,而况如来之服章礼仪呢?由此而论,虽道不存,仍存其礼,这是孔子的主张。礼仪在,则法理可弘扬。法理可弘扬,则道可探寻。这是古往今来,永恒不变的法则。

  沙门袈裟不朝廷和宗族的服式,钵孟不是朝廷庙堂的器物。军队与国人穿戴不同,少数民族与汉人不混杂。剃头发而自毁形貌的沙门,忽然穿起世俗的礼服,这是异类相涉的迹象,使我非常的不安。施主文才出众,风流超俗,且广听时贤意见,以求得立论行事准确无误。由此而推之,必定不会因人废言。贫道垂暮之年,所余岁月将尽;发自肺腑之言,决非是为了自己。是希望三宝能兴盛于世,明德能流芳百代。若一旦实行清理佛教,强制沙门礼敬王者,使佛教长久沦丧。如来大法泯灭,则天人感叹,佛俗皆人心大变。贫道诚心期望,能重新得到安全。由于知遇之情隆盛,故尽其所怀而畅所欲言。执笔时我满心悲愤,不知不觉竟然泪涕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