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译 慧远法师《答何镇南书》
来源: | 作者:宫哲兵译注 | 发布时间: 2018-01-22 | 1211 次浏览 | 分享到:

  原文:答何镇南书


  难曰,见答问袒服,指训兼弘,标末文於玄古,资形一於近用。使敬慢殊流,诚服俱尽,殆无闲然。

  至於所以明顺,犹有未同。何者,仪形之设,盖在时而用。是以事有内外,乃可以浅深应之。李释之与周也,渐世之与遗俗,在於因循不同,必无逆顺之殊。明矣。故老明兵凶处右,礼以丧制不左。且四等穷奉亲之至,三驱显王迹之仁,在后而要,其旨可见。宁可寄至顺於凶事,表吉诚於丧容哉。郑伯所以肉袒,亦犹许男舆榇,皆自以所乘者逆,必受不测之罚。以斯而证,顺将何在。故率所怀,宜更详尽,令内外有归。

  答曰,敬寻问旨,盖是开其远途,照所未尽,令精粗并顺,内外有归,三复斯诲,所悟良多。常以为道训之与名教,释迦之与周孔,发致虽殊,而潜相影响,出处诚异,终其则同。但妙迹了於常用,指归昧而难寻,遂令至言隔於世典,谈士发殊途之论。何以知其然。圣人因弋钓以去其甚,顺四时以简其烦。三驱之礼,失前禽而费吝。网罟之设,必待化而方用。上极行苇之仁,内匹释迦之慈,使天下齐已,物我同观。则是合抱之一毫,岂直有闲於优劣,而非相与者哉。

  然自迹而寻,犹大同於兼爱。远求其实,则阶差有分。分外这所通,未可胜言,故渐北兹以进德,令事显於君亲。从此而观,则内外之教可知,圣人之情可见。但归途未启,故物莫之识。若许其如此,则袒服之义,理不容疑。

  来告何谓宜更详尽,故复究叙本怀。原夫形之化也,阴阳陶铸,受左右之体。昏明代运,有死生之说。人情威悦而生惧死,好进而恶退,是故先王即顺民性,抚其自然,令吉凶殊制,左右异位。由是吉事尚左,进爵以厚其生。凶事尚右,哀容以毁其性。斯皆本其所受,因顺以通教,感於事变,怀其先德者也。

  世之所贵者,不过生存,生存而屈伸进退,道尽於此,浅深之应,於是乎在。沙门则不然。后身退已,而不谦卑。时来非我,而不辞辱。卑以处牧谓之谦。居众人之所恶谓之顺,谦顺不失其本,则日损之功易积,出要之路可游。是故遁世遗荣,反俗而动。

  动而反俗者,与夫方内之贤,虽貌同而实异。何以明之。凡在出家者,达患累缘於有身,不存身以息患。知生生由於禀化,不顺化以求宗。推此而言,固知发轸归途者,不以生累其神。超落世务者,不以情累其生。不以情累其生,则生可绝。不以生累其神,则神可冥。

  然则向之所谓吉凶成礼,奉亲事君者,盖是一域之言耳,未始出於有封。有封未出,则是玩其文,而未达其变。若然,方将滞名教以徇生,乘万化而背宗。自至顺而观,得不曰逆乎。渐世之兴遗俗,指存於此。  
今译:

  质疑方向:读了《沙门袒服论》,阐明宗旨与开导解释皆有高论,书写妙文证之于远古,依据形理运用于当今,使敬慢居不同品级。我非常的心悦诚服,几乎没有什么可批评的。

  至于袒服是否顺礼,我还有不同的见解。为何?仪礼的设置,是因时而运用。有些礼仪虽有内外的区别,但区别只是深浅程度不同而已。例如李耳、释迦与周公、孔子的差别,外来的习俗与古老的遗俗的差别,只是在于它们继承的传统有差别,必定不属于逆礼和顺礼的根本不同。这是很明白的。故《老子》说明用兵和凶事尚右,《礼记》说朝礼不贵左。且“四等”反映了奉亲之孝的极至,“三驱”显示了王者的仁义之心。跑在前面的禽兽不打,后面的才打。其宗旨是明白的。沙门袒服尚右,自认为“至顺”,实与凶事关联,自认为“吉诚”,却与丧礼相近。郑伯之所以赤身请罪,与许男舆榇一样,都是自己的所作所为违背了礼仪,必然受到了不可预测的惩罚。由此而论,沙门袒服,顺乎礼制何在?我坦率的表达心意,望您做更详尽的说明,令内外人士都能归服。

  答:非常敬佩你探讨问题的宗旨。真是开阔了思路,令佛教内外人士都能归服。再三读你的教诲,所悟良多。总以为佛法之与名教,释迦之与孔子,情致虽殊,而互相影响,出发点有不同,而终归不异。但微妙的迹象往往隐藏于日常生活中,真理隐诲难寻,于是使至理隔离于世俗经典,言谈之士误认为两者是截然相反的。怎么知道呢?圣人因为射鸟钓鱼而反对过分捕杀,顺应四时之礼去掉了烦琐。“三驱”之礼,放走前面的禽兽决不吝惜。网罟安设,要待鱼产卵之后的季节方可使用。皇上实行忠厚之仁爱,配合释迦的慈悲,使天下万物齐同,物我合一,则合抱之木与秋毫之间岂只有优劣的区别,而没有相关联之处吗?

  循事物的迹象去探寻,犹如求大同与行兼爱。追求那真实状况,则有等级名分的差别。名分之外的通达,难以言明。所以先要增进功德,奉行忠君孝亲。由此看来,则佛教与儒家乃内外两教是明白的,圣人的意思也是清楚的。但是皈依佛教的道路没有启明,故人们往往还不认识。如果这样,那么沙门袒服的道理,是不容怀疑的。

  问者希望详尽论述,所以我再探讨一番袒服的本义和根据。形体之生化,由阴阳二气练就,受阴阳二气有了身体,以后由不知到有知,由生到死。人都喜欢活着而怕死,好功名上进而不喜欢退隐,所以先王顺应民情,又遵循自然规律,令吉凶有不同礼制,左右不同地位。规定吉事尚左,进爵时尚左,以丰富生活物资。凶事尚右,以哀容表示孝心受到打击。这些都是因其本性,顺应以通达教化,感于世事变化,怀念先德的风范。

  世人所最看重的,不过是生存,围绕着生存而如何屈伸进退,就是名教之道的内容。或深或浅的应世之道,于是也就有了。佛教则不是这样,不争先,退功名,不卑不亢;任何时候无我,能承受各种侮辱。把自己看作奴仆可谓卑谦,居众人之所厌恶的地方谓之顺从。谦顺而不忘却根本宗旨,则为道日损的功力容易积累,超脱世俗的道路可走。所以佛教遁世以求道,抛弃荣辱,违反世俗而行动。

  行动违反世俗的佛者,与世俗名教之贤者,外表相似而实际上有差异。何以能说明?凡出家人追求清静无累,有累是缘于有身体,不执着身体方可去累。知道生生繁殖是由于自然的禀化,不顺从自然的繁殖之道是为了求取佛法宗旨。由此而言,发心走这条路的人,不以生殖和生命累其精神。超脱世俗事务的人,不以感情累其生命和生殖。不以感情累其生殖和生命,则生殖和生命可断绝。不以生殖和生命累其精神,则精神可以进入冥冥之中。

  然而一向所谓吉凶、礼仪和奉亲事君者,是一个范围之内的理论,未能超出界限。未超出界限,这理论只是玩其词句文彩,而未能通达其变。若是这样,将会迷滞于名教,曲从于生命,追逐万化世界而背离了佛法宗旨。从顺应的角度看,这不也是逆礼吗?对外来习俗与传统遗俗的关系,其理解的宗旨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