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白人岩——张卫平
来源: | 作者:张卫平 | 发布时间: 2018-01-09 | 804 次浏览 | 分享到:

    这是一片沉积历史智慧的山岗。

    这是一块抚慰世俗灵魂的净土。
    我们不知道,是白仁岩的灵秀吸引了众多清修者的眼神?还是白仁岩纯净的阳光、清澈的山岚成了众多大智慧孜孜不倦的向往?
    1600多年前,白仁岩迎来一位目光深邃的智者。
    这是一位与白仁岩结下千年善缘的大智慧。
    这是一个注定要让白仁岩成为永恒的历史老人。
    是老人的佛性与智慧辉映了白仁岩,还是白仁岩钟灵的神秀开启了一代宗师那超越千年的历史眼神?
    白仁岩,慧远!
    慧远,白仁岩!
    一代宗师就这样与白仁岩凝结成一个完美的组合。
    贤人已经远去。
    1600多年前的风也化作一缕枯黄的文字旋入了历史的深窝里,只是那座叫白仁岩的大山,以及大山上那不断拔节生长的郁郁文化,还依然矗立在新世纪的烟雨中。
    白仁岩是慧远大师最早修身说法的道场之一。
  
  慧远大师是中国佛教史上的巍峨高山。。
  
  是历史的造化,还是白仁岩的造化?1600多年前,一个伟大的灵魂就象黑暗中那道明亮的电闪一样璀璨在白仁岩下那个名叫娄烦的古郡里。
  
  这一年是东晋咸和九年。
  
  是偶然,还是巧合?是贤人的灵光闪现,还是预示着一个惊天动地大事的发生?白仁岩上墨蓝的天际划过一道耀眼的彩虹。
  
  我们已经想象不出1600多年前慧远大师诞生时是怎样一幅动人的情景,也想象不出这个贾姓大家族在看到这个哇哇啼哭的顽童时是怎样的欢欣鼓舞!当我们怀着虔敬的心走进白仁岩下的娄烦古寺时,当我们看到1600多年前那口见证过慧远大师诞生的水井时,我不知我们内心涌动是一种怎样的情感!
  
  古井就位于白仁岩下的娄烦寺内。破败的屋檐遮掩不住远逝的历史,幽深的井洞似乎在一直叙述着一个遥远的传奇。据说,慧远大师出生时这口古井里曾长出一朵圣洁的莲花。就像冥冥中必然注定的那样,高洁的大师终生与莲为伴。
  
  是莲花选择了大师,还是大师选择了莲花?
  
  70年后,当大师率众在莲花池旁创立中国佛教净土宗时,大师是否想到了古井中那朵翩然而至的莲花?
  
  中国佛教净土宗也叫莲宗。此莲花,是不是就是彼莲花?大师心中种植的那朵莲花,是否就是佛菩萨拈花一笑中的那朵莲花?
  
  在乱世中选择安详。
  
  在红尘中选择净土。
  
  在污浊中选择高洁。
  
  大师一生的向往是否就是寻找那象莲花一样圣洁而美丽的净土?
  
  其实慧远早期追索的一直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所谓大道。“学而优则仕”仍然是象大师这样的世族大家光耀门楣的正途。游学许洛,就教名师,天资聪慧的大师学识广博、志向高远。加之性度恢宏,风鉴朗拔,大师成了闻名一时的青年才俊。
  
  如果历史就这样延续下去。
  
  如果大师就这样迈上自己的人生之路。
  
  也许大师会成为一个叱咤风云的治世雄才。一个独领风骚的绝代英华。一个名垂不朽的社会贤达!
  
  然而大师生活的年代是一个群雄并起的年代。军阀割据,征伐四起。秦国、燕国、赵国……东晋王朝风雨飘摇,诸侯小国你方唱罢我登台,刀光剑影,呼号遍野。
  
  是胸怀大志的慧远看透了血腥的政治?还是动荡的社会流离的呼号让一代英杰产生了遁隐的思想?
  
  我们已经想象不出当时大师面对纷乱的社会是怎样的辗转反侧、仰天长啸!满腹才学却报国无门,有心治世却无处施展才华,我们能想象到大师当年是怎样的悲愤惆怅。
  
  眼不见为净。
  
  找一个世外桃园般的乐土,象那些高洁的隐士一样“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退隐山林,怡情田园。什么三十功名尘与土,什么好男儿志在四方,统统抛到九霄云外去吧。大隐士范宣子就是我的榜样。不要富贵,不要功名,要的就是那种怡然自得的生活。
  
  痛下决心的慧远毅然决然地向江东奔去。江东有他崇敬的大隐士范宣子。隐居世外似乎就是他最好的归宿。那就是他的乐园,那就是他的净土,那就是他梦了一千次而又追寻不到的圣洁莲花啊。
  
  残酷的现实再次打破了他的隐士梦想。
  
  战争又起,交通阻隔。
  
  连做一个象范宣子那样的大隐士也做不成啊!
  
  这似乎又是一个冥冥中的安排。
  
  如果,生命真的能够如果,大师留下的也许是传世的诗篇和高洁的英名,也许就像那翩然而至的莲花一样消逝的无影无踪。
  
  苦闷中的大师仰望着屋后高峨的白仁岩。白仁岩上是那扯也扯不开的雾团。
  
  心中的莲花在哪里?
  
  心中的净土在哪里?
  
  1600多年前的白仁岩下,那位满是迷茫的青年徘徊又徘徊。
  
  就在大师迷茫之际,白仁岩附近的恒山上传来温馨的佛音。
  
  那还是佛教初传入中国的时候。一个被后世称为东方圣人的名叫道安的僧人在恒山上弘传佛法。是袅袅的佛音吸引了大师?还是那朵圣洁的莲花启示了迷茫中的慧远?大师带上比他小三岁的弟弟慧持疑疑惑惑地投向了传道中的道安。
  
  这是公元354年发生在白仁岩附近一件平平凡凡的小事。每天来听道安讲法的人络绎不绝。谁也没有在意那个清清瘦瘦的青年人。但恰恰就是这个青年人的加入,使中国佛教史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这一年大师21岁。
  
  21岁的慧远被道安的经法讲得如痴如醉。他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美妙的大道。这是什么?是天籁,是另一个世界觉悟者轻轻的呢喃?那是多么美好的世界阿,无限无限的光明,无限无限的欢乐,没有杀戮,没有贫富,没有死亡,一切是这样的美丽、幸福。
  
  这是天堂吗?
  
  这是自己苦苦寻找又寻找的极乐世界吗?
  
  象严寒中那个看到辉煌殿堂的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慧远看到了那个金碧辉煌的世界。
  
  大师的心被道安的佛教一箭射中。
  
  再没有如此彻心彻肺的感动。
  
  再没有如此灌顶醍醐般的醒悟。
  
  大师的眼前突然打开了一扇通向光明的大门!所有的烦恼都随着道安的经法消逝在了九霄云外。慧远也似乎看到了天空中那朵圣洁的莲花,以及莲花上那尊通天光明巍峨庄严的佛像。
  
  大师的六根被道安锐利的语言斩断。
  
  大师在这一瞬间完成了自己生命的升华。
  
  道安的僧人团队里从此多了一个清修者的身影。自幼聪慧的大师很快就在道安的徒众中脱颖而出。
  
  佛教能在中国广泛传播,除过慧远还能有谁啊!
  
  这是道安欣慰的慨叹。
  
  24岁的慧远开始讲经说法。
  
  我们不知道大师是哪一天登上白仁岩的。其实对于我们来说,大师登上白仁岩的具体时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师在他弘传佛法的时候首先选择了白仁岩。
  
  当我们沿着当年慧远大师走过的小径登上白仁岩的时候,当我们看到1600多年前大师修行过的山洞时,我们似乎一下穿越1600年的时光隧道,看到了那位面目清癯者的眼神。
  
  慧远洞位于白仁岩寺东面的山壁上。这是一个不足两米深的山洞。裸露的岩石,烟熏火燎的洞壁,简陋的不能再简陋,直至现在仍然连个门窗也没有,泥塑的大师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端坐在山洞里。大师的眼光一直平视着遥远的西方。
  
  那里就是大师追求的天国吗?
  
  那里就是大师苦苦寻觅的净土吗?
  
  那里就是大师用一生的时光追索的莲花世界吗?
  
  大师手持莲花端坐无言。眼神越过我们的头顶飞向缥缈的天际。大师在白仁岩修行了多少年,我们不得而知。当大师因战乱南下庐山时,大师是否还曾记起这座简陋的山洞?这座升华自己思想,升华自己境界的山洞?大师满脑子的智慧,满脑子的觉悟,是不是就是在这座山洞里形成了最后的感动?
  
  《莲宗十三祖》里有一段记载,说大师在庐山圆寂的那一天,大师的精神飞回到了他50多年前修行过的这座处所。当时的主持正在灯下读经,油灯忽闪忽闪熄灭,大师手持莲花站在了主持的面前。主持大惊,正要叩拜祖师,大师已飘然而去。
  
  《莲宗十三祖》记载的不像是历史,倒像是一个美丽的传说。但我们宁肯相信这是历史,也不相信这是传说。我们相信,大师从来就没有离开过白仁岩,没有离开过浸润着他思想和感情的简陋的慧远洞。
  
  在慧远洞的上方还有一块大师当年讲经说法坐过的说法石。
  
  说法石在白仁岩主峰的半山腰上。
  
  这是一方硕大的石头。石头平整如镜。爬上山峰我们就看到了这块凌空突兀而出的巨石。
  
  这似乎是白仁岩专为大师设就的讲座。这讲座已虚席等待了几千年。风来过,雨来过,旁边的山花开了一千年又一千年。终于在1600多年的时候等到了这位天地孕育的大智慧。
  
  说法石的上空是蔚蓝的天空,几朵白云从头顶飘过。
  
  坐在说法石上,我们感受到了1600多年前的东晋风云。
  
  山外是纷乱的世界,山内是佛国天堂。
  
  白仁岩的断碑上曾有这样一段描述。当年大师在白仁岩时,名芭异卉森列左右,珍禽驯兽往来飞走,祥氛瑞霭舒卷于晨昏,岚光林影错映于上下,而且所居之庵松萝拥护,说法之台鸟兽涕听。
  
  这是500多年前一位名叫弋谦的大文人写在石头上的几行文字。这不象是人间的白仁岩,这倒象是九霄云外的天堂。尽管这段文字里增加了许多美好的想象,但我们还是能从这模糊的字里行间窥视到当年大师清修时的景况。
  
  大师端坐在说法台上,四邻八乡的信众散坐在说法台下,祥云环绕,瑞鸟飞翔,连奔跑的野兽也停下脚步来谛听大师的演讲。
  
  那是一个多么宏大又肃穆的场面。专注的大师,专注的信众。他们的眼里已看不见血腥的屠杀、悲惨的呼号、愁人的烦恼,他们的身心感受到了象阳光一样的温暖,看到了那美好的没有黑暗的莲花世界。
  
  1600多年过去了,大师说法的声音似乎仍回荡在白仁岩的山谷间。
  
  岁月将往日的热闹清洗得干干净净。岁月清洗不掉的是那曾经发生在说法石上的历历往事。说法石周围长满了杂乱无章的荒芜。
  
  说法石上那让信众如痴如醉的贤人已手持莲花退隐在昨天的故事里,只留下空空的说法石任凭风静静地吹过……

  大师于31岁时随师父南下中原弘法。
  
  45岁时再次南下,得遇庐山后从此再没有回过白仁岩。
  
  史书记载,大师登上庐山后影不出山,迹不入市,潜心向法,终成一代宗师。
  
  始于白仁岩,终于东林寺。
  
  庐山成了大师最终的归宿。
  
  大师南下后最初住在一个名叫龙泉精舍的寺院里。
  
  是大师对白仁岩的千年牵挂,还是故人轻轻的脚步惊动了仍在禅修中的大师?
  
  1600多年后,一位名叫刘福堂的故乡人在一次不经意的游玩中,一头撞进了大师修行过的龙泉精舍。
  
  这是一次相隔了1600余年的相逢。
  
  一位是白仁岩上走出来的千年智者,一位是白仁岩下出生的、梦想了一千次大师的故乡人,两人就在2005年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不经意地相逢在龙泉精舍这个非常遥远的地方。
  
  我们不知道刘先生一头撞进龙泉精舍时是怎样的目瞪口呆百感交集。但我们能想象到刘先生那种如遇知恩、如遇故交的喜出望外。
  
  大师登上庐山时还没有东林寺。
  
  《莲宗十三祖》记载,师以杖著地曰,若此可居,当使朽壤抽泉。泉应手迸出,涌浚成溪。
  
  庐山是自己最后的归宿吗?大师的这一杖捅出去的是疑惑,也是决心。从此,东林寺,一个响亮的名词便耸立在中国佛教的历史上。
  
  大师捅出的这眼泉至今还保存在东林寺内。清澈的泉水从东晋一直流到明清流到现在。泉水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古龙泉!古龙泉的周围就是那伴随了大师一生的圣洁莲花。
  
  公元402年,古龙泉旁的这池莲花见证了一次伟大的聚会。
  
  慧远、刘遗民、周续之、慧持等等123位佛教界的精英人物聚会东林寺。这是东林寺,也是整个中国佛教界最隆重的一次集会。大师也通过这次集会将自己的净土事业推向了辉煌的顶峰。123人向佛祖发誓,向净土世界的阿弥陀佛发誓:
  
  齐心静修净土法门,共生西方极乐世界。
  
  大家还互相鼓励,由于根器不同,福德有别,先期到达净土世界者,一定要帮助提携后进者,以实现共同的目标。
  
  这次集会是中国佛教净土宗的第一次集会。
  
  这次集会也标志着一个新的宗派__中国佛教净土宗的隆重诞生!
  
  由于对莲花的共同崇拜,所以这个宗教团体后人也称其为白莲社、莲社,中国净土宗也叫莲宗。大师也因其卓越的功绩被后世尊奉为中国净土宗始祖!
  
  这个从白仁岩上走下来的、一生追崇高洁的佛界泰斗,终于在庐山上实现了自己最伟大的梦想。
  
  这一年大师69岁。
  
  大师从登上庐山直至圆寂净土,30年来从未离开过这片心中的向往。
  
  有一个传说在佛教界一直流传得很广。
  
  据说大师在庐山期间从不逾越寺门前的虎溪。如果越过虎溪,山上的护法老虎就会咆哮不止。有一次,著名诗人陶渊明、大道士陆静修前来拜访大师。三人都是当世高人,在各自的领域都有绝世的才华。三人高谈阔论,物我两忘。告辞出来后,三人仍有说不完的话题,关于佛,关于道,关于儒,三教融合,大道相同啊。三人谈兴正浓,大师不知不觉迈过了虎溪。山上老虎大吼。三人恍然大悟,相视一笑。
  
  这个故事曾被一个名叫石恪的宋代画家定格在一幅著名的《虎溪三笑图》中。端详这幅发黄的故事,似能听到1600多年前那条虎溪水清清亮亮的响声。
  
  大师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坚忍毅力。大师也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宽阔胸怀。
  
  撤除藩篱,海纳百川。《虎溪三笑图》是佳话,更是一个标志。
  
  印度佛教的中国化,离不开中国深厚儒道文化的滋养。佛教真理也必须与中国实际相结合。大师早年接受的正是中国的传统文化,尽管青年时期的大师将儒道痛斥为秕糠,但成熟后的大师已自觉不自觉地将儒道文化渗透进那从遥远的西方传过来的佛教文化里。也正是因为如此,大师成了点亮中国佛教文化明灯的重要人物。
  
  除过三笑图,有一个故事也许更能说明大师与方外人士的交往。
  
  大师与东晋浪漫诗人谢灵运有着深厚的友谊。两人常常诗文唱和,彻夜长谈。高傲的谢灵运被大师深厚的佛理折服,几次要落发为僧,拜在大师门下。
  
  是诗人放荡不羁的生活让大师婉拒了谢灵运的请求,还是大师慧眼独具要倾心成就一个风格独特的山水诗人?谢灵运一直是大师方外最至交的朋友。当大师于416年圆寂净土时,谢灵运如丧考妣,号啕大哭。他在长诗《庐山慧远法师诔》中悲愤唏嘘:
  
  ……
  
  六合具否,山崩海竭。
  
  日月沉辉,三光寝晰。
  
  ……
  
  大河不拒细流。大师对待佛教界的人物也一样心胸宽广。当时的东晋正是中国佛教重要转型时期,门派林立,百家争鸣。大师虽已成为南方佛界领袖,仍虚心向各位大家学习。
  
  鸠摩罗什是来自西域的高僧。大师有所疑问总要派弟子北上西安向鸠师请教,鸠摩罗什也早已倾慕大师高名,有所讨论也总要问询大师。两位大师,互补长短,携手并进,一同成长为中国佛教史上两座巍峨的山峰。
  
  东林十八高贤之一的佛陀跋陀罗也是来自西域的法师,因与某位大师见解歧异,被赶出佛门,流落街头。大师闻讯后将佛陀跋陀罗后改名为觉贤的法师请至东林寺,助其完成译经大业,共同弘传佛法。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大师正是以其博大的胸怀、持之以恒的超常毅力,才成就为一位贯通古今的伟大人物。
  
  大师在庐山修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北国的白仁岩?在离开白仁岩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大师可曾记起了白仁岩上那秀美的风光?
  
  那毕竟是他故乡的山啊,是他初次演讲佛法的演教之地啊。
  
  其实大师一点也没有忘记白仁岩。
  
  在大师的心中,庐山就是白仁岩!
  
  2005年,当刘福堂、施福喜几个故乡人千里迢迢奔赴庐山拜谒大师时,才发现白仁岩就装在大师的心中。
  
  白仁岩有个香炉峰,庐山也有个香炉峰!只不过庐山的香炉峰被唐朝李白的“日照香炉生紫烟”吹得声名更远罢了。白仁岩有个说法台,庐山也有个说法台。白仁岩有个老虎垴,庐山也有个老虎垴。这个老虎垴是否就是大师护法的老虎脑?
  
  更有甚者,他们在东林寺的大门外竟发现一条以雁门为名的大街。
  
  白仁岩就在雁门啊。
  
  原来大师竟是以这种方式将白仁岩放到自己的身边。
  
  他从来没有忘记白仁岩,他是以自己独特的方式来牵挂白仁岩。坐在庐山的说法台上,面对庐山的香炉峰,大师何尝不是觉得这就是他故乡的白仁岩?一出门就是雁门街,他是在家门口修行啊!
  
  大师30年不出山门,除过大师坚韧的毅力外,是不是跟大师身边的白仁岩有关?
  
  我们已想象不到1600多年前大师走在雁门街上的美好心情,但我们能想象得到这几个雁门人在跨越1600余年时空突然走上这条叫雁门大街时的欣慰和感慨!
  
  如果说大师在白仁岩是学习佛法、感悟佛法的阶段,那么大师在庐山就是精练理论、收获成就的时候。
  
  大师一生对印度佛教的中国化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一是组织人员翻译了大量佛教典籍。大师以自己高深的智慧、伟岸的品格、出众的才华在东林寺组织起一个庞大的译经队伍。更为重要的是大师派遣弟子不断到西域诸地取经。大师的取经事业要比唐朝的三藏早上二百余年。大师的译经队伍翻译了《华严经》《阿吡昙心》《三法度论》《观佛三昧海》等大量佛经,为佛教的广泛传播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二是著作了大量弘扬佛教的作品。大师学贯中西,著述丰硕,先后完成了《大智论要略》二十卷,《妙法莲花序》一卷,《明报应论》一卷,《法性论》一卷,《辩心识论》一卷,《释三报论》一卷等等著作。这些著作都是大师结合中国实际对印度佛教的再认识、再创造,进一步加快了印度佛教的中国化步伐。
  
  三是继承并完善了法性论、因果报应说及净土理论。
  
  这些理论的确立是印度佛教中国化的重大转折!
  
  特别是因果报应说的完善和扩大,逐步形成了中国佛教文化、中国传统文化极为重要的思想和灵魂!
  
  这是不是律的律。
  
  这是不是约束的约束。
  
  这是一个让所有中国人不得不忌惮和敬畏的神秘准则。
  
  就像人类的核心遗传密码遗传到现代人一样,大师的这一重要学说也一直由东晋延续到现在,成了植入东方人头脑里一道无时不在的隐形律码!
  
  大师提倡的佛教净土信仰,在昙鸾、道绰、善导等历代净土大师的努力下,至明清而达极盛,形成“佛门即净土,净土即佛门”、“家家阿弥陀,户户观世音”的盛大局面。。
  
  大师在九天之上看到他身后的净土事业能如此轰轰烈烈也一定会深感欣慰的。
  
  东晋安帝义熙十二年,即公元416年,大师在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后安然仙逝,享年八十三岁。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白仁岩正是因为拥有象大师这样的高僧大德,白仁岩才真正成为白仁岩。
  
  大师已在1600多年前圆寂净土,只是白仁岩在历经1600余年的风雨后仍巍然耸立于北部中国原野上。风雨千年,沧海桑田。是什么精神、什么力量支撑着千年耸立的白仁岩?
  
  掀起发黄的历史,我们看到,千年中的白仁岩也是建了毁,毁了建……轮番往复直至现在。是大师一直关爱着白仁岩,还是白仁岩一直牵挂着远去的大师?看着慧远洞中一直安详禅坐的大师,我们似乎明白些什么。1600多年前大师坐在白仁岩上,1600多年后大师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从东晋坐到明清,从肉体凡胎坐到泥塑真身。
  
  1600余年的时光就这样将大师慢慢硬化成一个永恒的凝望。
  
  是净土宗天生与白仁岩有缘,还是白仁岩天生是一处莲花净土?
  
  在大师60年后,在大师的兄弟慧持大师及大师的弟子周续之之后,白仁岩下又诞生一位净土宗大师__昙鸾大法师。
  
  我们不知道昙鸾大师到没到过白仁岩,但昙鸾一定知道家乡的前辈大师慧远,一定知道家乡的白仁岩。昙鸾大师也正是沿着大师走过的脚印一步步走向辉煌的顶峰。大师的净土事业也正是通过这位家乡后学而发扬广大流传万世。遥居交城玄中寺的昙鸾大师是不是也一直仰望着故国的白仁岩?
  
  历史就是这样不可思议地在白仁岩上长起两座净土高峰。
  
  历史上伴随着朝代更迭、佛教兴衰,白仁岩也象大海中的一页小舟,上下沉浮、几度兴废。但信仰大师、崇敬大师却一直从远古延续到现在。白仁岩寺的沿革资料已经很少了。由于资料的缺失,我们现在已想象不到大师开创白仁岩时的景象。那段遥远的历史因为时代的久远已演化成老人们口中一段段神奇的传说。
  
  大师开创白仁岩寺时,白仁岩上一片荒芜。交通阻隔,荆棘遍野。化缘回的砖木瓦石却无论怎样也运不上高危的寺庙里。正在大师一筹莫展时,奇迹出现了,几十匹冲天而降的天马驮着瓦石飞上白仁岩。等到大师追上山峰,一座宏大的寺庙已神奇般地矗立在那里。
  
  是传说,还是神话?
  
  寺庙里的师父说那是传奇。你瞧,山道上还有天马留下的踪迹。
  
  那是一个巨大的马蹄印迹。
  
  是沉重的背负,还是一不留神的踩踏?飞去的天马留下了一个石化的传说?
  
  2005年,白仁岩上又出土了几片残缺不全的石刻。900多年前工匠们偶然的心血来潮,使我们嗅到了宋金时期白仁岩的气息。在白仁岩的七星泉上还刻着一段元代时期的文字。那是一次庙会后记录办事人员名字的石刻。元至元六年,即公元1340年的4月初8日,白仁岩上举办了一次隆重的庙会。四邻八乡的信众云集白仁岩。白仁岩上朝拜大师、祈祷风调雨顺、求子祈福等等各类佛事活动依次展开。
  
  那正是春夏之交的季节,苍松青翠,杂花怒放。戏台前人们叫好的声音将庙会推向一个又一个高潮。4月初8日的庙会从古一直流传到现在。每年的4月初8日都是一个盛大的狂欢。男女老幼,欢声笑语。他们在向往着大师,也在向往着幸福、向往着平安、向往着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明清时期的石刻就更多了。明清时期正是净土宗发扬光大的时候。
  
  碑廊里的十四通古碑记录了从明王朝到清政府的数十次大规模修缮活动。
  
  明正统年间一个名叫慧庵的法师出现在白仁岩的历史上。这是白仁岩建筑史上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
  
  正是这个名叫慧庵的法师使白仁岩成就了自己的辉煌。
  
  慧庵是江西人,早年出家为僧。道业有成后,听说北方有名山圣地,便渡江北上。先游五台山,认为是清凉福地,喜捐衣钵,建成了一座千佛之殿。功成之后,见寺僧繁杂,不宜修行,复至代州城内的园果寺,也不奈寺临街肆,喧闹滋扰,于是又离去。直至见到白仁岩后才大喜过望,认为白仁岩才是自己真正的清修之地。
  
  当时的白仁岩庙宇倾败,荒草丛生。慧庵仰而叹息,俯而涕下,发下宏愿要将白仁岩修葺一新。
  
  于是四出化缘,择吉开工。没过几年,白仁岩上栋宇宏壮,象貌尊严,金壁辉煌,气势非凡。
  
  晨钟暮鼓,香烟袅袅。
  
  白仁岩上那悠扬的钟声,成了州境内一处绝妙的景观。
  
  诗人们的岩寺晚钟也在低吟浅唱中敲成了一首首千古绝响。
  
  民国年间白仁岩上拍下几幅非常珍贵的照片。这是60多年前的白仁岩。这座历经朝代更迭、战火纷飞的古寺庙,尽管有些陈旧、尽管有些破败,但依然保持着往昔的雍容华贵、非凡气度。但就在这些照片拍下不久后,那些不肖的子孙便乘着夜幕向这座千年古寺伸出了贪婪的黑手。
  
  建寺庙难,毁寺庙易。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千年的古寺就在这种零零碎碎的肢解中消逝成一节一节的荒芜。
  
  大师还在,寺庙不存。
  
  我们想象不到此时九天之上的大师是怎样的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难道千年的白仁岩就这样蜕化成一个历史名词?
  
  难道千年的辉煌就这样在风雨中漂泊成一个过去了的曾经?
  
  是大师在默默的召唤,还是白仁岩在等待1600多年后的有缘?
  
  这期间有过修葺,有过再生,但由于种种难以言说的因由,白仁岩还只是一个写在史志上的让人日渐淡忘的词汇。
  
  2003年是白仁岩历史上一个洒满阳光的年份。颓败了60余年的白仁岩终于迎来了一个崭新的开始。
  
  是故乡的情感召唤了远在京师的游子?还是远在京师的游子听到了1600多年前的呼唤?
  
  执着、专注和爱。
  
  是,似乎又不是。
  
  这是一份难以言说的表白。
  
  为什么,又不为什么。
  
  他似乎只是为了完成埋藏在心底的、几十年前的那个宿命。
  
  他生在白仁岩,长在白仁岩 ,他是地地道道的白仁岩的儿子!
  
  白仁岩生下他似乎就是在等待,等待1600多年后这个轰轰烈烈的开始!
  
  就象慧远大师的再生,就象炉火中凤凰的再生,白仁岩在明媚的阳光下、在这个名叫刘福堂的白仁岩儿子的艰辛努力下、在无数信众热切的企盼下——
  
  白仁岩得到了再生!
  
  经过两年来大规模的建设,白仁岩的主体建筑全部完工。那消逝在诗词中的殿宇楼阁,那丢到记忆深处的金壁辉煌,那让诗人们梦想了一千次的悠扬钟声,都一一的镌进了从1600多年前飘来的和煦细雨中。“步入崎岖石径高,
  
  山风六月透征袍。
  
  岩前久坐无人到,
  
  静听松风沸海涛。”
  
  这是一位名叫王三聘的明朝诗人在登临白仁岩后写下的优美诗篇。
  
  白仁岩位于中国历史文化名城代州古城的西北部。
  
  从太原出发,驰上现代化的大运高速公路,听一曲慷慨激昂的山西梆子《穆桂英挂帅》,或者一曲悠长而又酸楚的哥哥你走西口,我们就看到了那高高站在高速路口的中国历史文化名城代县。穿出口,过小寺,白仁岩便会象一幅写意的山水画一样一一向你展开。
  
  站在白仁岩的入口处,撞入你视线的是那东西绵延的巍峨高山。山为中国五岳之一的北岳恒山西向余脉。沿着1600多年前慧远大师走过的蜿蜒小径,我们从两边的山隙中感受到了那从东晋王朝刮来的幽幽凉风。
  
  白仁岩峡谷山势奇崛。
  
  奇崛的山上是茂密的森林。
  
  森林中传来了明朝诗人王三聘的阵阵松涛。
  
  天上的星星有多少,山上的松树就有多少。
  
  数也数不清的松树下掩藏着一个美丽的传说。
  
  传说白仁岩附近有一个美丽的少女。少女在睡梦中得到慧远大师赠送给她的一个聚宝盆。聚宝盆要什么有什么。女孩害怕别人盗走她的宝贝,便把聚宝盆埋在了白仁岩上。为了记住藏宝的地方,女孩在聚宝盆上栽了一棵松树当作标记。令女孩一点也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无意的标记,竟使白仁岩长起了数也数不清的茂密。
  
  其实历史上的白仁岩一直是林草丰茂的地方。
  
  在白仁岩峡谷的两边偶尔会看到亿万年前的化石。这些化石大都是植物化石。看着那些长在石头中的树木以及树木上嬉戏的小昆虫,我们才知道悠久究竟有多久。
  
  亿万年前的白仁岩或许就是一片森林的海洋,地球的一次偶然冲动,使白仁岩长成现在这个挺拔的模样。
  
  直至明清时期白仁岩上还是放牧牛马的场所。
  
  游白仁岩最好是秋雨时节。
  
  带一份从容和平稳,撑着小阳伞,或者就干脆不带什么伞,让自己清清静静地沐浴在这满是文化的和风细雨中,让干净的充溢着野花烂漫馨香的幽静清凉,洗一洗那混浊的沾满了油、烟、欲望、贪婪、势利的五脏六肺。
  
  白仁岩上有一个雾云洞。
  
  当地的老百姓一直把雾云洞当作他们农业生产的天气预报。雾云洞上云雾滚滚,天就要下雨了;雾云洞上云雾稀薄,今天就是晴空万里。下雨天的时候,白仁岩就象东海的蓬莱,云雾缥缈,似梦似幻。雾云洞里云雾滚滚,整个白仁岩都笼罩在那虚无的梦幻里。
  
  一缕清风吹来,大山犹抱琵琶半遮面地露出了半个峥嵘,山坡上那密密麻麻的桦树林以及那叫也叫不上名字的各色野花都油画般逼真地挤压过来。
  
  站在白仁岩上你不知是在天上还是在人间。
  
  在白仁岩古南庵的前面有一块硕大的棋盘石。
  
  这是一张标标准准的中国象棋棋盘。
  
  是谁能在这么高的地方下棋?
  
  下棋人该有多么高的心境和气度?
  
  坐在这半天的山上,口品香茗,手揽白云,下一盘世外高棋,不是神仙也胜似神仙。
  
  在白仁岩附近流传着一个很古老的传说。传说白仁岩下的九龙村有一个姓王的樵夫。有一天王樵夫上白仁岩砍柴,看见两个白发老翁在山顶上下棋,姓王的樵夫就站在旁边观战,不知不觉日落西山。王樵夫下山回到村里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自己的家人。后来找到村里一个苍苍老翁,才知道自己说的事已是百年前的老黄历了。天上一天,地上百年阿。姓王的樵夫原来是到天上走了一遭。
  
  不知道王樵夫看到的是否就是白仁岩上的这块棋盘?
  
  尽管这是一个美丽的传说,但我们能从这个美丽的传说里感受到白仁岩群众对白仁岩的那种真真切切的喜爱和向往。
  
  白仁岩上有云就是雨。
  
  据说白仁岩上住着一位黑脸的龙王。
  
  慧远洞的下边就是黑龙王庙。
  
  黑脸的龙王尽管样子有些吓人,但性情似乎很温柔,而且还有一个和当地老百姓一样的嗜好,爱听大戏。
  
  每年4月初8日的庙会,除过叩拜大师外,就是给龙王爷唱大戏。河水就在自己的家里么,只要龙王爷听得高兴了,多下几场大雨就是老百姓的造化了。
  
  不过究竟是给龙王爷唱戏,还是给大家自己唱戏?是娱神,还是乐己?
  
  谁也不好意思刨析这其中的奥妙了。
  
  白仁岩上有一块专为黑龙王立的古碑。古碑的内容记叙的是清朝年间的一件大事。当时雁门大旱,土地干裂。无计可施的知府老爷不知怎么就想到了白仁岩上的黑龙王庙。知府老爷上山祷告。不知是巧合,还是真的有个黑龙王,雁门关内外很快下了一场大雨。
  
  知府大喜,回去洋洋洒洒写了一篇赞美龙王爷的碑文,然后镌刻石上,告之四方。
  
  这事听起来好像很滑稽,但那块石碑还确确实实立在那里。
  
  离黑龙王庙不远处就是七星泉。
  
  七星平列,细泉长涌。
  
  说来很奇怪,七眼泉水竟有苦甜之别,其中五眼泉水清澈甘洌,煮水烹茶,余韵袅袅。另外两泉则苦咸尖涩,不堪饮用。
  
  龙王爷毕竟是龙王,或许是嫌龙王庙里烟熏火燎的难受,常常要潜到七星泉里凉快,所以七星泉也叫灵泉。清朝诗人吴重光曾写诗赞道:
  
  闻道神龙此伏潜,
  
  清甘最是七星泉。
  
  何当奋发春雷起,
  
  飞洒村村大有年。
  
  飞洒村村大有年,这恐怕是诗人们的美好愿望罢了。
  
  与七星泉相对的就是那著名的试心石了。
  
  试心石是一块孤悬山外的巨石。上不着天,下不临地。
  
  是甄别好坏的明镜?是检验真金的烈火?还是天地间单独设就的称量世道人心的一颗大秤砣?!
  
  每个人都会在试心石前照出自己灵魂里的那个小角落。追问道德,追问良知,会不会顿然醒悟?会不会痛改前非?会不会从此再生一个崭新的自我?
  
  试心石没有最后的答案。试心石有的只是临石时的惊心一怵。“但使扪心常自问,直教坦步上云阶。”
  
  白仁岩寺的建筑高低有别,错落有致。在不大的地方上竟然造出三进院落,而且丝毫没有拥挤之感,可见匠心独运精心构造。有藏经阁、钟鼓楼、祖师殿、天王殿、眼光洞、大雄宝殿等等建筑。寺内香烟缭绕,钟鼓和谐,自有一种圣洁肃穆的气氛。漫步在寺院内,感受着1600多年前大师的净土智慧,我们的身心自会受到一种超越世俗的宁静。
  
  爬上寺院后面的山峰,眼前是苍茫群山,使人心境有种忽然开朗的感觉。
  
  山坡上林草丰茂,群峦竞秀,整个白仁岩尽收眼底。有人说,白仁岩层层叠叠,自身就是一朵天然的大莲花。一道一道的山是莲花的叶子,而建筑紧凑的白仁岩寺恰是这朵硕大莲花绽放的心蕊。
  
  是巧合,还是冥冥中的注定?
  
  大师出生时莲花相伴,一生追索的是莲花净土,而最早说法的道场竟又是一朵天造地设的莲花!
  
  难怪大师要把白仁岩时时装在自己的心里。
  
  白仁岩后面有一通神秘的仰天大佛。大佛头西身东,神态十分安详。天是被,地是床。山似佛,佛是山。佛与自然,自然与佛达到浑然一体的地步。如果真的有佛的话,这是不是大师演变的化身?大师出生在白仁岩下,修行在白仁岩上,安然圆寂后是否又长卧于白仁岩这朵硕大的莲花上?
  
  史书记载,白仁岩景物形胜,天造地设。此话用在白仁岩上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登上白仁岩,或礼佛,或悟道,或探幽,或揽胜,总能给人一种别样的感怀。清朝诗人周家严曾写诗赞美白仁岩:
  
  幽岩碧汉间,古寺白云里。
  
  登临万念空,魄如冰壶洗。
  
  空翠欲湿衣,寒涛时在耳。
  
  种松自何人,无乃赤松子。
  
  慧远之庐山,梦魂应恋此。
  
  卧佛了无言,至今呼不起。
  
  那尊仰天长睡的大佛直至现在还没有睡醒啊。改天换地惊不醒他,熙熙攘攘吵不醒他,他就那样安然地酣睡在白仁岩的怀抱里。
      
白仁岩不仅风景秀丽,而且还孕育了一大批杰出人物。
  在白仁岩棋盘石的后面有一个叫古南庵的地方。那是一个很小的石洞。据说这就是古代贤哲来此读书的地方。一代又一代。不避艰辛,不避苦难,青灯作伴,皓首群经。
  历史上先后从白仁岩走出去的重要人物除过慧远外,还有慧持、张凤翼、孙传庭、冯云骧、冯云肃、冯志沂等等英杰。
  这些人物或为佛界领袖,或为统军将帅,或为文坛英才,叱咤风云,名震天下。
  慧持大师是慧远大师的弟弟。是净土宗早期的重要人物,为东林十八高贤之一。
  慧持大师少年时即胸怀远大,品志高洁。14岁上学读书,18岁出家为僧,与兄慧远同拜道安为师。早期在白仁岩潜心学法,熟悉经、律、论三藏。后随兄南下庐山弘传佛法。
  当时往来于庐山的僧侣信徒多达3000余人,因慧持佛学造诣精深,都拥慧持为上座之首。鸠摩罗什是闻名天下的佛教领袖,对慧持大师的学问也是十分敬佩。隆安3年,即公元399年,慧持到成都郫县的龙渊寺传法。因德行高洁、佛法精妙受到信众广泛拥戴,信众都以能成为慧持的弟子为荣,把成了慧持弟子的人,称为鲤鱼跃龙门,可见影响之大。义熙8年,即公元412年慧持大师安然圆寂,享年72岁。慧持大师是中国佛教净土宗发展史上一位著名的佛学大师,南宋时被高道素列入500罗汉之列,占第136席。
  明清时期白仁岩一直是代州学子神圣的向往。有多位贤达在此读书。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明王朝的两任兵部尚书张凤翼和孙传庭了。张凤翼是明朝代州人,文韬武略很是了得。
  张凤翼曾写过一首描写白仁岩的诗:
  古刹荒山里,冥叟两度过。
  穿岩扪石壁,蹑登引烟萝。
  龙树三天晓,莺花万象多。
  登临攀绝顶,俯首问维摩。
  这是张凤翼在领兵间隙写下的一首诗。功成名就的张凤翼始终也难以忘怀他曾经读书的白仁岩。在繁忙的政务里,在紧张的戎马生涯中,能让这位统率千军万马的将帅牵挂的依然是那隐藏在记忆深处的青灯古寺。
  张凤翼少年时即聪慧好学,青年时期在白仁岩刻苦读书,于万历41年,即公元1613年高中进士。先授户部主事,后任广宁兵备副使。天启年间为右参政、遵化兵备。天启3年5月为佥都御史、巡抚辽东。6年秋巡抚保定,明年9月以三王之藩加兵部侍郎,进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总督蓟辽。崇祯元年因病去职。崇祯3年复起,总督蓟辽保定军务,会同马世龙等将领与清兵作战,收复4城,进太子少保兵部尚书,世袭锦衣指挥佥事。崇祯8年,清兵大举入侵,张凤翼率大军与清军决战,清军不得入,以功加太子太保。崇祯9年,清军再次向明军发起大规模的进攻,明思宗朱由检赐张凤翼尚方宝剑督师退敌。因贻误战机,明军大败,张凤翼被夺官。因长年征战,加之兵败,张于同年9月郁郁而终,葬于代州城北张家园。有著作《勾注山房集》流传于世。
  孙传庭是一个在历史上很有争议的人物。
  其实把时光退回到三百多年前,站在历史的角度看待历史,我们仍然觉得孙传庭是一位精忠报国的楷模。
  孙传庭,字百雅,明代州人。青年时期在白仁岩读书,于万历四十七年,即公元1619年中进士,授永城知县,后调商丘。天启初年升吏部验封主事。魏忠贤乱政时,家居多年不出。崇祯8年任顺天府丞。各地农民起义爆发后,士大夫推举孙传庭出任陕西巡抚。孙于次年3月到任后即统兵围剿起义军,并在陕西周至县黑水河生俘闯王高迎祥及其总哨官刘哲。
  崇祯11年,清兵入侵京师,诏洪承畴、孙传庭入援。总督卢象升战死后,任孙为兵部侍郎兼右佥都御史,督诸路援军。起义军再次兴起后,孙认为陕军弃家久留边防,非哗则逃,向陕西总督杨嗣昌陈述利弊,嗣昌极为不满。正值孙传庭耳疾,请求还乡。后嗣昌进馋言,崇祯大怒,将孙下狱三年。
  崇祯14年,杨嗣昌征剿义军,兵败自杀。崇祯15年2月,孙又被起用为兵部侍郎,5月任命为陕西总督。这时李自成已在河南形成气候,形势对明廷极为不利。崇祯屡促孙传庭出关征剿。孙认为自己训练的士卒还未成熟,况军饷欠发,如此时冒然进兵,凶多吉少。崇祯16年,帝连发几道金牌令孙出兵,并赐孙尚方宝剑。孙以兵部尚书及督师衔再度出关。由于士卒新招、军饷欠发,大军于汝州哗变。孙带败军退守潼关。起义军乘势破关,孙阵亡。
  在白仁岩周围流传着许多孙传庭读书的故事。直至现在白仁岩的古南庵里还塑有孙传庭的泥象。这位300多年前的明朝统帅似乎仍在为那场失败耿耿于怀。
  古南庵的上面有一块天然石雕,那石雕就像一位手持笏板准备上朝的大臣,毕恭毕敬,惟妙惟肖。那大臣是否就是风云一时又黯然退出历史舞台的张和孙?张和孙都是历史的悲剧人物,他们的生命和辉煌也随着那个远逝了的朝代而逐渐消失在白仁岩的荒草丛中。
  明清时期代州一共出过90余位进士,而冯氏一家就出现了18位。五子登科、兄弟进士都是当时风传一时的美谈。
  冯云骧、冯云肃就是兄弟进士中的主角。
  冯云骧、冯云肃,清代州人,为大诗人冯如京的儿子,两人勤奋好学,同中进士。
  过去代州城中的“兄弟进士”坊就是为这兄弟二人而立。
  两人在白仁岩读书期间写下大量描写白仁岩的诗。
  冯云骧,字讷生,顺治辛卯举人,顺治乙未中进士,授大同府教授,内转国子监博士,迁户部主事、刑部员外郎、四川提学。
  云骧幼承家学,声誉甚著,性和易与人接近,为官守正不阿。著有《春秋说约》、《约斋文集》、《飞霞楼诗》、《云中集》、《沱园偶辑》等。
  云肃,字懿生,康熙丙辰进士,选翰林庶吉士,授编修,历官礼科给事中,曾典试江南,榜发多知名人士,以翰林乞假归养,家居七年,与兄云骧侍奉老母。著有《翠滴楼诗集》。
  冯志沂是清朝中期著名的诗人、书法家。
  冯志沂,字述仲,号鲁川。早年在白仁岩读书,道光16年,年仅21岁中进士,授刑部主事,后升郎中。性耿直,笃志于学。当时古文学家梅曾亮、汉学家张穆,各树旗帜,互相争鸣。他往来梅、张之间,各取其长,尽得两家之学。
  冯志沂尤工于诗,与京都名士董文灿、邹懿辰等日夜诗酒酬唱,名噪一时。后官至庐州知府,调署庐凤兵备道,驻寿州。
  志沂一生清苦,衣履朴素。同治5年,授皖南道台,次年4月卒。身后惟留俸金数两,书数10箱,幸赖曾国藩捐资,方得归葬祖茔。所遗诗文,由董文灿收集,刻成《西俞山房集》8卷流传于世。
  2005年是慧远大师庐山圆寂后的1589周年。
  1600多年前大师离开了白仁岩,1600多年后的今天,白仁岩要迎接这位远游了1600余年的游子。
  这是一次意义深远的迎接。这是一次等待了1600余年的回归!再生后的白仁岩深切地呼唤着千里之外的大师!
  公元416年农历8月初6日,一代宗师圆寂庐山。据《净土圣贤录》记载,在大师圆寂的前一周,大师仍如往常一样打坐在般若台前,刚刚入定,便看见阿弥陀佛及观音、势至等诸佛菩萨飘然而至,告诉他说,汝后七日,当生我国。此后大师对侍立两旁的弟子说:“吾始据此,三睹圣相,今复再见,吾生净土必矣。”7日后果然应证其言,端坐入寂。
  从此农历的8月初6日便成了祭奠大师的一个传统节日。白仁岩也把大师的回归定在了2005年的农历8月初6日。
  为了隆重迎接1600多年前的这位故乡贤哲,刘福堂、施喜福、侯俊卿等一行三人远赴庐山迎拜大师。这是故乡人1600多年后的专程前来。
  是不是因为相隔的时间有些太久太久?是不是心中的向往已经涨满了胸膛?
  三个人的脚步是如此的急切和匆忙。顾不上看一看李白的“飞流直下三千尺”,顾不上欣赏“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江南景色,三个人只是不管不顾地向大师奔去。
  庐山东林寺位于庐山西麓,北依东林山,南对香炉峰,因位于西林寺之东,故名东林寺。东林寺创建于东晋太元11年,就象白仁岩的创建一样,东林寺也是由净土宗的开山祖师慧远大师亲手创建的。东林寺至唐代达到高峰,寺院占地10000余平方米,藏经万卷,为天下之首。唐代的鉴真和尚东渡日本后净土信仰始传入东瀛,日本的东林教就将中国东林寺认为其祖庭。东林寺现为中国著名佛教胜地,为中国佛教八大道场之一。
  西林寺的千佛塔和东林寺的文佛塔高耸入云,遥相对应。
  大师听到了故乡人的脚步吗?
  大师已经等了1600多年,已经盼望了1600多年。山苍了绿,绿了苍,大师遥望故国山河的眼神已凝化成一个永恒不变的姿势。
  我们是雁门人,我们是来自大师故乡的人。
  无需再说什么。有这一句就够了。知客的师傅已读懂了他们眼中急切的渴盼,绕过重重殿宇,将三个人直接带入远公堂。
  这就是1600多年前大师成就辉煌的地方吗?这就是1600多年前大师与陶渊明、陆静修谈论儒释道的地方吗?
  宽敞的殿堂里只有大师一个人静静地端坐在那里。
  “莲花独寻千载后,松柏犹香六朝前。”
  这就是大师。
  这就是我们1600多年前的故乡人。
  一柱香似乎难以表达1600多年的思念。一个头似乎也难以表白故乡人1600多年的仰望。只有默默的长跪在大师脚下似乎才能了切1600多年来的真切渴盼!
  在知客师傅的导引下,他们又来到远公塔院。
  这是大师安睡千年的地方。沉睡中的大师还没有醒来吗?就象安卧在白仁岩旁的大佛一样至今还呼不起来吗?坟头前是千年不变的阿弥陀佛声。在嗡嗡的诵经声中我们似乎听到了一声熟悉的乡音。
  左三圈,右三圈。
  用故乡人特有的方式来祭拜我们1600多年前的伟大先哲!
  故乡人来看你来了!
  故乡人来看你来了!
  在导引师傅的呢喃声中、在香雾缭绕当中,我们恍忽看到了大师1600多年后见到故乡人的欣慰一笑。
  就象完成了一件多少年前的渴盼一样,跪拜完大师心灵是这样的平静、安详!
  这一跪等了多少年?
  这一拜又梦想了多少回?
  在2005年这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在1600多年前大师圆寂的地方,三个故乡人完成了一个千年的梦想。
  放松心情,让我们沿着大师当年走过的足迹慢慢追寻大师日渐清晰的背影。
  大师南下庐山后首先遇到的是他的师兄慧永法师。当时的慧永法师正在庐山的西林寺修行。兵荒马乱中故人的相逢是那样的突然和喜出望外。大师本来还要继续南下,是慧永的挽留,还是清净的庐峰打动了大师的心?大师的偶然一动成就了一个永恒的东林寺。
  慧永的西林寺就在东林寺的旁边,这两个一道修行的大师就这样手拉着手、肩并着肩相伴了1600余年。西林寺的千佛塔一直注目着东林寺的文佛塔,就像慧永注目着他的师弟慧远一样,并肩而立的大师在庐峰下凝固成一个高高的永恒。
  从西林寺出来就听到了从东晋时期流过来的虎溪水。
  溪水叮当。
  清澈的虎溪水似乎仍在叙述着1600多年前的那个绝世佳话。
  1600多年前大师与陶渊明、陆静修的哈哈大笑也似乎一直回响在那座古老的石拱桥上。
  只是虎溪桥后那只护法的老虎跑到宋朝的《三笑图》里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东林寺为了这件事还专门修了一座三笑堂。
  三笑堂上有一幅对联对此做了精彩的阐述:
  桥跨虎溪,三教三源流,三人三笑语;
  莲开僧舍,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
  进入东林寺有一株古松树十分引人注目。
  古松树名叫罗汉松,据说是大师建寺时亲手所栽。在寺院后面还有六棵松,据说也是大师所栽。古松树枝繁叶茂,郁郁苍苍。庞大的树冠、伟岸的肢体、裸露的沧桑无不在叙述着一段怎样遥远的历史。
  春夏秋冬,一年又一年,古松树历经1600余年的风雨依然光彩四射,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抚摸着这棵留有1600多年前大师手温的古树,几个故乡人的心紧紧地贴在一起。
  东林寺院内最让人流连忘返的还是那座巨大的莲池。
  莲花池内就是大师一生向往的圣洁莲花。站在莲花池中的观音菩萨手拈莲花耳听八方,似乎随时准备用手中的莲花驱除世上的苦难。1600多年前莲花池见证了那次伟大的聚会。大师心中种植的那朵莲花也通过这次盛大的聚会而广泛传播。荷叶连连,水波不阑。
  荷叶上的点点水露是不是大师从1600多年前送来的智慧甘露?
  神运殿、出木池、译经台、白莲亭……
  顾不上再看了。
  寺庙内已响起悠扬的钟鼓声。
  迎拜大师的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三个故乡人的心此时是否又骤然紧张起来?
  大师要回家了。
  大师要回家了!
  1600多年的等待,1600多年的迎接,此时就凝结于这历史的一瞬!
  悦耳的诵经声中,那个名叫刘福堂的故乡人长跪在大师脚下。我们想象不到此时刘先生内心究竟涌动的是种怎样的情感,是大愿实现前的激动?是等待了1600多年的感慨?是无数难以表白难以言语苦楚的突然涌现?
  一瞬间很短似乎又很漫长。为了这一瞬等待了多少年?为了这一瞬吃了多少罪?为了这一瞬蒙受了多少无奈和不理解?是不是想起了开工时的东奔西波?是不是想起了那几十个牵肠挂肚辗转反侧的慢慢长夜?
  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当刘先生从大安法师手中接过那浸润着大师情感的一坯黄土时,刘先生肯定感到了一种告慰、一种平静、一种别人无法理解的实现自己多少年梦想时的美满和幸福。
  回家吧,大师。
  回家吧,大师。
  看一看你1600多年前修行过的白仁岩。
  看一看故乡人为你修葺的家!
  2005年农历8月初6日。
  这是白仁岩历史上一个非常值得纪念的日子。
  盛装的白仁岩准备迎接远游了1600余年的游子。
  省、市、县有关领导来了。
  中国社科院、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北京师范大学等专家教授来了。
  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根通法师,中国佛学院副院长传印法师,怡学法师、大安法师等来自北京、江西、太原、杭州、宜昌等名刹的高僧大德来了。
  欧洲华人联合会派来的代表陆唯华先生来了。
  四邻八乡的近万名男女老幼信众来了。
  佛乐袅袅,法号声声。
  慧远大师这位1600多年前的故乡贤哲,在看到故乡人以如此隆重的礼仪迎接他时,不知内心会作何感想?
  白仁岩上耸立起一座高洁的远公塔。
  远公塔就像高高站立着的大师,那么深情、那么慈祥、那么专注地凝望着故乡的山山水水。
  ……
  2006年4月16日晚于太原

    作者简介:张卫平,山西代州人,大学文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西民间文艺家协会理事。主要著作有短篇小说集《童年的小摇车》、《野魂》,长篇小说《白狼》,长篇散文《走马雁门》,文化专著《雁门边塞文化探源》、《代县文化图志》等,现供职于山西省作家协会山西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