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慧远大师传记素材流变与发展
来源: | 作者:崔玉波 | 发布时间: 2018-01-04 | 1642 次浏览 | 分享到:
    慧远法师在中国佛教史上是一位举足轻重的领袖级人物。其具有开创意义的佛学思想不仅为净土宗的崛起奠定了雄厚的基础,也为中国佛教的发展和普及起到了巨大的推波助澜的作用;其身体力行的佛学实践,不仅在庐山东林寺、代县白人岩等地形成了蔚为大观的佛教景观和文化建构,也在世界范围内,开启了一代汉传佛教的先河;其“影不出山,迹不入俗”、不礼王者的卓越人格,更为后代僧侣们树立了修行的榜样。
  打开任何一种版本的中国佛教历史,都会从中找出大段的记载慧远言行的文字。这不仅是后人对慧远法师对中国佛教所做贡献的追忆与评价,更是对他的博大精深的佛学理念的探讨与挖掘。所以,当代的佛学研究者和佛教修行者们,首先要向那些在历史上为慧远写下了诸多版本和形式传记的作家们表示敬意。他们,为我们留下了一代大师的高大身影,使我们今天得以踏着他们的足迹走进他们的生平之中,并沐浴他们思想的光雨。
  据不完全统计,中国古代史上,包括撰名的《出三藏记信》、《高僧传》等专撰,编撰有慧远传记的作品约有二十余种之多。也正是这些传记,为我们留下了并不清晰的慧远大师的形象。随着时间的流逝,慧远法师离我们越来越远,但通过这些文字,后来的修行者与研究者们,却与之进行着超越时空的对话,并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找到了通向涅槃的真谛。
  记叙慧远法师的作品虽多,但是在佛学界一直缺少对其发展脉络的梳理与考量。本文试图通过对慧远法师传记的发展、传承、沿袭情况的探讨,帮助大家在还原一个真实的慧远时提供相关资料。
  一、《庐山法师碑》——为法师的一生定下了基调
  慧远法师圆寂后,第一篇纪念或者是赞颂他的文章,应当是《慧远法师碑》。正是这一篇被后世慧远生平研究者并不足够重视的文章,奠定了慧远法师后续传记作品的基本事实与记叙格调。
  这篇碑文载于《佛祖统纪》卷二六。文尾有“元熙二年春,二月朔,康乐公谢灵运撰”字样。《佛祖统纪》卷三十六记载:“谢灵运制碑,张野作序,宗炳复立碑于寺门。”宋陈瑜《庐山记》卷五:“慧远法师碑铭,谢灵运撰,张野序。”所以,一般慧远研究者都认为,这是一篇由两个人合作写成的祭悼慧远法师,赞颂他一生功业的铭文。
  但也有人认为,《佛祖统纪》所载谢灵运《庐山法师碑》作于元熙二年(420)二月,此碑必不是僧传所载“谢灵运为造碑文,铭其遗德”之碑,而是其后重立之碑。(《法显与庐山慧远——以<法显传>为中心》作者:李辉)此为一家之言,可以存此以备商榷勘明。
  《庐山法师碑》短短千言,为我们记叙了慧远一生的重大事件。后世的慧远传记中,几乎都可以从这篇文章中找到端倪。
  这篇序文记叙了慧远一生的主要事件。第一件是慧远法师的出身与求学过程:“法师,讳慧远,本姓贾,雁门楼烦人。弱而好学,年十三,随舅令狐氏,游学许洛,故少为书生。二十一,欲渡江就范宣子。於时王路尚鲠,有志不遂。”此后,不管是《出三藏记集》还是《高僧传》,慧远的传记大都是以这样的文字开篇,传承或者是改编此文的经脉明显可见。
  第二件是慧远入道的经过:“於关右遇释道安,一面定敬,以为真吾师也。遂抽簪落发,求直道场。沙门昙翼,每资以灯烛之费。安公曰,道士诚知人。法师籍旷劫之神明,表今生之灵智。道情深邃,识鉴渊微。般若无生之津,道行息心之观,妙理与高悟俱彻,冥宗与深心等至。安公叹曰,使道流东国者,其在远乎。”这段文字不仅写到了慧远和其师道安相见的对主要细节,也写出了他勘究佛法的积极与热情。
  第三件事是与恩师道安分别,自带门人卜居庐山,开始了长达三十余年的弘法生涯:“太元初,襄阳既没,振锡南游。考室庐阜,结宇倾岩。同契不命,而景响闻道,誓期於霜雪。自以年至耳顺,足不越山。”
  第四件事是《沙门不敬王者》的提出:“桓氏以震主之威,力为屈致。法师确然贞固,辞以老疾。俄而制使沙门尽敬王者,法师惧大法之将沦,抗言万乘。玄知不可强,俯而顺焉。”以一已之力,搞衡朝廷震主之臣,并取得胜利,对后世佛教发展的影响可谓空前绝后。
  第五件事是出版译经:“且新经未表晋邦,律藏历年莫正。禅法甘露,国所未闻。实相宗本,人有异说。法师深存广图,大援群生,乃命弟子迎请禅师,究寻经本。逾历葱岭,跨越沙漠。弥旷年稔,并皆归还。既得传译,备尽法教。是故心禅诸经,出自庐山,几乎百卷。”
  第六件事是撰《法性论》:“又以新本无二,即色三家之谈,不穷妙实。乃撰法性论,理深辞婉,独拔怀抱。罗什见论而叹曰,汉人未见新经,便暗与理会。若夫温心善诱,发必远言。”
  第七件事是圆寂于山林,遗言露骸松林,同之草木:“栖寄林岭,游兴能彻。虽复风云屡更,而无昭昧之情。俯仰尘化之域,游神无生之门。所谓言斯可发,行斯可乐矣。自枕石漱流,始终一概。恬智交养,三十余载。春秋八十三,命尽绝岭。遗言露骸松林,同之草木。达生神期,既於此矣。……”
  碑文所写的这七件事实,可以说是慧远一生当中最主要的事件,它涵盖了身世、求学、习法、译经、撰作、思想演变等各个领域。可以说,在这篇简短的序文中,慧远法师的形象已经初具规模。这篇序文也为后来的慧远法师传记编撰者们提供了较为真切的写作惹出与提纲。
  这篇碑文,既然是谢灵运作铭,张野作序,张野的功劳是巨大的。但由于在历史上谢灵运以诗闻名于世,很多人要引述和转载此文时,都略去了张野的名字,而直接冠以谢灵运的大名,实在有些不公平。
  《广弘明集》卷二十三还有一篇《慧远法师诔》。此诔是谢灵运在慧远法师仙逝后写下的祭文,时间应当在三年后。诔文极简略地叙述了慧远法师的生平情况,并对他皈依佛门、广布教化的美德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也表达了对这位佛教领袖的景仰之情。但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区别,那就是对慧远的生卒年月的记载:“春秋八十四,义熙十三年秋八月六日薨。”有人认为是后人错印,也有人认为是谢灵运对法师生卒记错了。但本人以为,上诔与张野序文的区别,正说明张野是序文作者的可能性是真实可信的。
  张野,当时庐山之上慧远身边的名士之一,后世传为十八贤之一。《往生集》有传,云:“晋张野。居浔阳。兼通华梵。尤善属文。举茂才。屡征散骑常侍。俱不就。入庐山莲社。修净业。义熙十四年。与家人别。入室端坐而逝。”宋陈舜俞撰《庐山记》卷三之《十八贤传第五》中有小传:“张野字莱民。南阳宛人也。后徙浔阳柴桑。与陶元亮通婚姻。学兼华竺善属文。州举秀才。南中郎府功曹州治中后徵散骑常侍。俱不就。天资孝友。田宅旧业悉推与弟。一味之甘一庾之粟。共九族分之。衣食躬自菲薄。人不堪其忧。不改其乐。凡所撰述传于世万余言。师敬远公。与刘雷同辙。远公卒葬西岭。谢灵运为铭。野序之。称门人焉。义熙十四年戊午终。春秋六十九。”
  由此可见,张野与慧远是朝夕相伴的同道之友,也是慧远得意门徒之一。由他所写序文所叙的慧远的生平,其真实性是不容置疑的。
  《世说新语•文学》六一:“殷荆州曾问远公:‘《易》以何为体?’答曰:‘《易》以感为体。’殷曰:‘铜山西崩,灵钟东应,便是《易》耶?’远公笑而不答。”本条刘孝标注引张野《远法师铭》:“沙门释慧远,雁门楼烦人。本姓贾氏,世为冠族。年十二,随舅令狐氏游学许、洛。年二十一,欲南渡就范宣子学,道阻不通,遇释道安,以为师,抽簪落发,研求法藏。释昙翼每资以灯烛之费。诵鉴淹远,高悟冥赜。安常叹曰:‘道流东国,其在远乎?’襄阳既没,振锡南游,结宇灵岳。自年六十,不复出山。名被流沙,彼国僧众皆称汉地有大乘沙门,每至,然香礼拜,辄东向致敬。年八十三而终。”
  这似乎在告诉我们,张野还写过一篇和慧远法师有关的铭文。仔细研读,我们发现,除游学许洛的年龄不一样外,其它都与《慧远法师碑》的序文相同。古人印制书籍方法不多,错刻误印常理之中,以讹传讹更是屡见不鲜。所以,本人认为,刘孝标的注并非是原文引用,而是在看了张野的《慧远法师碑》序文所转述,否则张野所写慧远传记,年十二与年十三有别,是说不通的。
  时至今日,我们能够读到众多的慧远传记作品,都要感谢张野的这一篇《庐山法师碑》的序文。区区千余字,把一个真实的慧远勾勒出来,让慧远大师栩栩如生地站在后代修行者的心中,用他的智慧与法力影响着十方众生。
  二、《出三藏记集•慧远法师传》——为慧远写下第一部真正的传记作品
  如果说,为慧远纪历,张野只是做了基础工作,那么真正为慧远法师做传的是梁时的僧祐(445~518)。僧祐在中国佛教界声名赫赫,俗姓俞,生于建康(今南京)。14岁出家,先后入扬都建初寺、钟山定林寺,受业于法达、法颍。精通律学。曾搜校佛经,建立“经藏”。编有《三藏记》、《释伽谱》、《弘明集》等。僧祐于齐、梁间,凭借定林寺丰富的经藏,在道安《综理众经目录》(又称《道安录》、《安录》)的基础上,“订正经译”,撰成《出三藏记集》。他所写的《出三藏记集》是现存最古的三藏目录、译经文献和传记的作品集。这是现存最古的僧传,其史料多被宝唱《名僧传》、慧皎《高僧传》所采用。慧皎以后,各代僧传的叙述方法大致因袭本书,而略变其体例。可以说,慧远的形象凭此传记第一次得以全面的展示,《出三藏记集》这本书也成为后世佛家记录三藏的典型文本。
  慧远的这篇传记名《慧远法师传》,收在《出三藏記集•傳下卷第十五》中。在这部传记里,除承继了张野《庐山法师碑》序文中的主要事迹外,还增加了较为丰富的内容,使慧远的形象更为真实、丰满。
  在开篇记述慧远的身世和求学入道的过程中,基本沿续了前文的风格和史实,但是在精求佛法上,增加了更能说****远的性格与精神世界的文字:“既入乎道厉然不群。常欲总摄纲维。以大法为己任。精思讽持。以夜续昼。”也就是说,此篇中的慧远,更具有佛教领袖的风度,更具有超人一等的胸襟与目光。
  在卜居庐山修道的环节上,僧祐的文字更为详细,也更有文学色彩:“晋太元之初。襄阳失守。安公入关。远乃迁于寻阳。葺宇庐岳。江州刺史桓伊。为造殿房。此山仪形九流峻耸天绝。栖集隐伦吐纳灵异。远创建精舍洞尽山美却负香炉之峰。傍带瀑布之壑。仍石叠基即松栽构。清泉环阶白云满室。复于寺内别置禅林。森树湮凝石莚落合。凡在瞻履皆神清而气肃焉。”作者几乎在用诗赋一样的语言讲述着庐山风景的高深之美和精舍之雅,让人心生羡慕的同时,引发对慧远的追思。
  在取经方面,此文更是写得细致可信:“远大存教本愤慨道缺。乃命弟子法净等远寻众经。逾越沙雪旷载方还。皆获胡本得以传译。每逢西域一宾。辄恳恻咨访。屡遣使入关。迎请禅师解其摈事传出禅经。又请罽宾沙门僧伽提婆出数经。所以禅法经戒皆出庐山几且百卷。初关中译出十诵。所余一分未竟。而弗若多罗亡。远常慨其未备。及闻昙摩流支入秦。乃遣书祈请。令于关中更出余分。故十诵一部具足无阙。”
  在这里,作者明确写出了慧远派弟子法净深入西方求经的历史。国人都知道唐代唐三藏西天取经的故事,殊不知早在先其二百多年前,慧远就派弟子开始了西方取经的艰辛历程。
  《庐山志》等史料也记载了法净、法领和尚远赴西域求法取经的历程。2007年1月8日,九江东林寺在兴建东林大佛、僧侣食堂等改扩建过程中,发掘出一批珍贵历史文物,其中一件八方礅,更是记录了慧远弟子法领、法净西行取经史迹,从而再次印证了东林寺僧人西行取经的历史。2人历时14年,途经多国,终于到达古印度,求回经书200余卷。其中100余卷放在了当时的长安,由天竺禅师鸠摩罗什翻译。另外100余部则带回了东林寺,由来到庐山东林寺的印度和尚佛驮跋陀罗翻译成经文,包括撰名经典如《十诵律》、《修行方便禅经》等,慧远为此作序介绍赞扬。这段历史的记载,足以说****远法师对真经的寻求已经超越同时代的僧众。
  在译经方面,僧祐在文中明确提出了罽宾沙门僧伽提婆、弗若多罗和昙摩流支等西域僧人对庐山译经工作的支持,都是十分珍贵的史料。
  此后的文字,又有多处是张野的序文中所不曾提及的,这些资料来自于《世说新语》等书籍,但更多的是从名不见经传作者的书中搜集,甚至是从民间传说中整理,这为慧远的生平增加了更多的事迹。其主要内容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北天竺佛影事:“远闻北天竺有佛影。欣感交怀。乃背山临流营筑龛室。妙算画工淡采图写。色凝积空望似轻雾。晖相炳瞹若隐而显。遂传写京都莫不嗟叹。于是率众行道昏晓不绝。释迦余化于斯复兴。”
  二是在龙泉精舍建无量佛像,与刘遗民等共期西方:“既而谨律息心之士。绝尘清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