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远传的变迁
来源: | 作者:(日本)牧田谛亮 | 发布时间: 2018-01-04 | 827 次浏览 | 分享到:
   慧远大师(东晋成帝咸和九年--东晋安帝义熙十二年,334-416)在中国初期佛教史上的功绩,古来多有记述.特别是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东方部的中国中世思想史研究小组出版的《慧远研究》遗文篇(昭和三十五年、1960)、研究篇(昭和三十七年、1962),是课题组共同的研究成果,其中也包含了明治以来前人的研究.虽然出版已将近五十年,但超越它的研究成果,恐怕即使今后也是很难指望的.十四位课题组成员中,现在健在的只有牧田谛亮、竺沙雅章二位.
  关于慧远的生涯和思想等问题,请阅读《慧远研究》,在此就不讨论了.在此仅想就《慧远研究》中完全没有触及到的敦煌出土的《庐山远公话》和元代普度(?-1330年)的《庐山莲宗宝鉴》卷四的〈辨远祖成道事〉的记述,谈谈相互之间的关联等问题.
  二
  《大正大藏经》第八十五卷(古逸部、疑似部,1314页)刊载着《慧远外传》,它是矢吹庆辉博士对伦敦大英博物馆的斯坦因敦煌文书所作研究的成果之一,初版发行于昭和七年(1932).同卷(《大正大藏经》第八十五卷)1324页的《进旨》是接续《慧远外传》的,但由于编者没意识到这点,所以作为单独一篇刊载了.战后过了十几年的昭和三十一年,斯坦因敦煌写本的照片通过东洋文库捐赠给了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从那时起,我们开始关注《庐山远公话》.对这充满善意的十几万张照片的整理,成了我们敦煌研究小组的重要工作之一.把这数量庞大的敦煌佛典的照片一张一张同《大正大藏经》所载的经典相互对照,登记它们分别在《大正藏》的第几卷第几页.而所谓疑经之类,则无有与之相当者,这就成了我日后出版《疑经研究》(昭和五十一年,1976)的契机.这篇《庐山远公话》比矢吹先生当初研究时整理得好,以今天的形式,可以通过照片观看.
  昭和三十二年(1957)9月,战后最初的"日中友好佛教亲善使节团"成立了,我也得以参加其中.我把在塚本善隆博士的鼓励下出版的《中国近世佛教史研究》作为赠送中国佛教协会的礼物带去了.这本书的附录就是从来自伦敦的照片上抄录下来、活字印刷的《庐山远公话》.由于仓促,有不少误读、误植,但作为庐山慧远的别传还是很令人感兴趣的.这本书,也送给了中国佛教协会的周叔迦居士,想必周绍良居士日后也读过吧.
  三
  慧远在庐山住了三十年,保持着"影不出山,迹不入俗"的严肃的持戒生活,讲《涅盘经》,设立禅室令僧众习禅,弘传当时还没有传到北方的禅法.
  由于禅法微妙深远,非才智之士不堪受之,所以,他根据《般舟三昧经》,认为修学佛道,唯有功高易行的念佛法门才最适合当今众生,遂于无量寿佛像前发愿往生西方,创白莲社,结社念佛.这是东晋安帝元兴二年(403)的事情.《般舟三昧经》是后汉支娄迦谶光和二年(179)所译,到那时已有225年的历史.其"行品"即讲念阿弥陀佛之事.这是阿弥陀佛在中国广为人知的发端.
  虽然鸠摩罗什这时已经来到长安,于元兴元年(402)译出了《阿弥陀经》,但这时东晋与敌对的北方胡族国家之间的文化交流尚处于困难状态.
  四
  庐山东林寺普度(?-1330)的《庐山莲宗宝鉴》卷四,有〈辨远祖成道事〉一项.南宋子元(?-1660)所创的白莲宗动辄便被视为反体制的民众运动的煽动者而受到政府一贯的弹压,但白莲社绝不是那样的结社,而是真挚的宗教运动,这点可举出各种事例予以论证.
  笔者在昭和三十二年(1957)8月25日出版的《中国近世佛教史研究》卷末对《敦煌本庐山远公话》的注释中,记录了所谓"七诳".即,《庐山莲宗宝鉴》针对当时(元武宗至大元年,1308)流行于世的、被认为是记述庐山慧远生涯的伪作慧远传--《庐山成道记》所载内容,表明了普度自己的立场,论破了七条诳事,他说:
  (大意:)这些都是装饰、虚词、无根之语,诳惑善信之人,广误世人耳目,今若不能改革此事,真是岂有此理!所以我(普度)参考了《弘明集》、《梁高僧传》等,略举七事,以破群惑,世之识者,当谅此心.
  (一)慧远从太行山道安法师出家,却以其师为檀尊者.
  (二)以其师道安为慧远之法孙.
  (三)慧远三十年影不出山,足不入俗,却妄言被大盗白庄掳走为奴.
  (四)晋帝三招慧远而不赴,却为偿崔相公前世之债而为奴.
  (五)道安臂有肉钏,众所周知,却妄说是慧远.
  (六)慧远临终时,令将自己遗骸露于松树之下,然后葬全身于庐山西岭,其塔现在,名为凝寂塔,却说远公乘彩船升兜率天.
  (七)将"道生于苏州虎丘讲经,指石而誓,顽石点头"的故事,安到慧远身上.
  普度认为以上诸事,皆为不知慧远祖师之德,道听途说,播丑于后世,贻笑于四方.如此妄造祖师传记,其罪该当出佛身血的五逆之罪!对《慧远成道记》予以痛批.①
  五
  关于《庐山莲宗宝鉴》所说的、作为此等慧远传之根源的《庐山成道记》的杜撰者,其名不传.慧远对于中国佛教的兴隆,功绩极大,好比儒教孔门之孟子.
  原第三高等学校教授、后来成为佛教大学(今龙谷大学)教授的山内晋卿教授所着《支那佛教史之研究》(大正十年,1921年8月出版)中有"庐山慧远"一篇,其中认为,如《庐山成道记》之诬妄,当是宋末倡导伪教者,托慧远之名,欲重所倡之教而作,认为是宋末的伪作.以民众为对象的白莲教,当时大概有被执政者作为异端之徒而排斥的倾向,在这当口,事实上,因元代的东林寺普度着《庐山莲宗宝鉴》,而使白莲教的正常传教得到了认可.但到了清朝,则被作为邪教来处理了.此等被认为是宋末伪作的《庐山成道记》,由于斯坦因博士的敦煌写本的传来,再加上北宋初期开宝五年(972)书写的敦煌出土的斯坦因2073号《庐山远公话》的发现,进行上溯三百年的再探讨的必要就迫在眉睫了.
  六
  斯坦因从敦煌带回的古写经中有《庐山远公话》,矢吹庆辉博士将其作为《慧远外传》和《进旨》分别收录于昭和七年(1932)出版的《大正大藏经》第八十五卷(古逸部、疑似部),而且,实际上《慧远外传》中已经包含了《进旨》的全部.所以这恐怕是编者的失误.后来,有了斯坦因2073号《庐山远公话》,大英博物馆提供的本子便校订成了现在的样子.
  中国敦煌研究院为纪念敦煌宝藏发现一百周年,于2000年7月出版的《敦煌遗书总目索引新编》(以下略称《新编》)的62页,有如下内容:
  S·二〇七三 庐山远公话(首题)
  题记开宝五年(972)张长继书记
  说明此为远公古传,说者谓如《庐山莲宗宝鉴》所指〈庐山成道记〉,伪纂惠远神变等事,向来守以其必非出自古记,但今以本卷证之,知远公七狂中所谓:出庐放浪白荘三十年、不应晋帝之召、为崔相公家奴、臂有肉钏等神变故事,并早巳脍炙人口,宁得谓为晩出.抑考此远公传,以体近小说,命名为"话",亦犹李娃小说,命名为"一枚花话",此亦考证小说史者之宝贵资料.又本卷"进旨"以下若干行,笔迹行款与前文有异,"鸣沙余韵"并大正藏经编者,未细加籀读,遂视一独立文章,甚为可惜.今敦煌变文集巳纠迂其谬.
  由上文无法知道伦敦大英博物馆的责任人是否改变了斯坦因本的编号,但矢吹博士所谓《大正大藏经》第八十五卷记载的S编号却是其他文本的编号.
  由此可知,传为《庐山成道记》的东西,可以上溯到斯坦因本《庐山远公话》,据现在的S-2073,它恰是小说风格的慧远传,这也是伴随时代变化应运而生的作品吧.
  七
  关于《新编》如上的记载,根据埼玉工业大学图书馆"牧田文库"中的黄永武主编的《敦煌宝藏》第十五卷(697-711页)的照片来看,最后数行是:
  开宝五年(972)张长继书讫
  各校注本皆将"讫"记为"记".
  那么,《庐山成道记》之前的形态是《庐山远公话》吗?
  《续高僧传》卷十二、隋西京大禅定道场释灵干传(T50,518b)中说,开皇十七年(597)因病而闷绝的灵干忽然听到"灵干,善来此处!"的声音,仔细看,是慧远法师.慧远说:"我与僧休共生兜率天,愿你和弟子们也能修行生此天上!"说完,灵干苏醒过来.此处所说的慧远法师,指的是净影寺的慧远(523-592),僧休则是开皇七年(587)入长安,与慧远、慧藏共谒高祖隋文帝,住大兴善寺,讲《摄大乘论》的当时屈指可数的着名僧人.《庐山远公话》所谓"七诳"之一的"慧远升兜率天",想必就是指此事.若然,这当然应该是唐代之后的说法了.
  此外,关于"道安和尚",唐代初期与三阶教有关的重要经典《示所犯者瑜伽法镜经》,在翻译时,大慈恩寺翻经大德沙门道安等任证义,于景龙元年岁次景午十二月二十三日由三藏法师室利末多于崇福寺翻出.景龙元年是707年,是丁未年,景午(丙午)是前一年,这是个单纯的失误.恐怕《庐山远公话》里的道安,是不是也同净影慧远一样,作者因为更加关注的是相距百年左右的道安,而不是庐山慧远的师父道安呢?
  《庐山远公话》作为小说,大概就是这样以过去的庐山白莲社之祖慧远的生涯为主,混淆以唐代高僧的故事,脱胎而成了现在的模样吧.
  与《庐山远公话》有关的最近的主要文献,可列举如下:
  (一)中国古典文学大系第六十卷(佛教文学集)《庐山远公话》,入矢义高译,平凡社,昭和五十年(1975)出版.
  (二)"敦煌写本《庐山远公话》初探",敦煌学辑刊,1983年创刊号(总第四号).
  (三)"《捉季布传文/庐山远公话/董永变文》诗篇辨疑",朱雷撰《魏晋南北朝隋唐史资料》第八期,1986年12月.
  (四)"《庐山远公话》校补",郭在贻、黄征、张涌泉,浙江学刊1988年第五期.
  (五)《敦煌变文集新书》,潘重规着,台北文津出版社,1994年出版.
  (六)《敦煌变文校注》,黄征、张涌泉校注,北京中华书局,1997年出版.
  以上除(一)之外,皆是以《敦煌变文集》所收与《庐山远公话》有关的校注为中心的作品.
  注释:
  ①译者注:《大正藏经》原文如下:"伪撰庐山成道记,装饰虚辞,尽是无根之语;诳惑善信,遍传在人耳目.逮今不能改革.予乃参考大藏弘明集高僧传,察其详要,略举七事,以破群惑,识者鉴之.远公礼太行山道安法师出家,妄传师栴檀尊者一诳也.妄以道安为远公孙者二诳也.远公三十年影不出山足不入俗,妄谓白庄劫掳者三诳也.晋帝三召远公称疾不赴,妄谓卖身与崔相公为奴者四诳也.道安臂有肉钏,妄谓远公者五诳也.临终遗命露骸松下,全身葬西岭,见在凝寂塔可证,妄谓远公乘彩船升兜率者六诳也.道生法师虎丘讲经,指石为誓,石乃点头,妄谓远公者七诳也.悲夫世之奸佞,不知祖师实德,道听途说,妄装点许多不逊之事,播丑於後世,取笑於四方,谤渎圣德,识者见之不察其所由,得不轻侮於吾祖师耶!岂非出佛身血五逆罪乎!"
  作者:(日本)牧田谛亮 译者:杨笑天
  来源:《佛学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