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远与白莲净土
来源: 《寻根》 2004年03期 收藏 | 投稿 | 手机打开 | 作者: 郑晓江 | 发布时间: 2018-01-04 | 905 次浏览 | 分享到:
    春寒料峭,我们一行五人去寻访中国净宗祖庭庐山东林寺。
  窗外青山连绵,田野中金色的油菜花随风摇曳。带着满身的馨香,我们走近了东林。寺建在庐山之阴,南向香炉峰,北倚东林山,群山环拥。
  寺前有溪,名虎溪,溪上有桥,称虎溪桥。桥畔蹲伏着一尊古拙的石雕虎,水淙淙地在乱石中流淌着,似乎在述说一个千古流传的佳话:东晋时,东林寺主持慧远,潜心修佛,深居简出,数十年“影不出山,迹不入俗”。慧远散步沉思,或送客远行,从不越过寺前的虎溪。寺后有一只聪明的老虎,会以吼叫警示。有一天,中国隐逸诗之宗陶渊明和简寂观著名道士陆修静相携来访,三人在寺内品茗晤谈甚欢,不觉日暮,该是送客之时了。三位好友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迈过了虎溪桥,后山的老虎发出了警告的吼声,三人抚掌大笑,慧远合十躬送。唐代李白有诗《别东林寺僧》云,“东林送客处,月出白猿啼。笑别庐山远,何烦过虎溪”,就隐含了这个“虎溪三笑”的故事。
  有学者论证,“虎溪三笑”并非史实,因为三人活动的时间不在同时,没有确凿证据说明他们见过面。我想,这一佳话,象征意义大于其实证的价值。一般来说,佛教自东汉时引入中土,这一出世求西方极乐的文化与中国本土的儒家积极入世建功立业的文化,以及求超世做逍遥之游的道家文化发生了猛烈的碰撞,如何融合儒、释、道,成为当时中国第一流思想者长期苦苦思索和探求的重大课题。
  慧远自幼聪慧好学,既熟读儒家典籍,更精通老庄道家之学。及21岁出家,拜道安大和尚为师,跟随左右达25年之久。他潜心佛典,追求熔铸儒释道为一体,主张“内外之道,可合而明”;又说,“虽曰道殊,所归一也”,“苟会之有宗,则百家同致”。慧远于24岁时(358年)第一次登坛讲《般若经》,佛理深奥,听众难解。慧远于是以老庄道家之学的名词、概念加以疏理,闻者释然。这种解释佛教经典的方法后来被称为“格义”,广泛地应用于佛经的翻译和讲经论法,成为佛教中国化之奠基石。佛门本有排斥外道之学的传统,但慧远的师尊释道安特别准许他可以读儒家经典和老庄之书,并感叹道:“使道流东国者,其在远(慧远)乎!”
  “虎溪三笑”的传说,以慧远为释家的代表,以陶渊明为儒家代表,而以陆修静为道家道教的代表,他们相交甚密,晤面甚欢,难分难舍,以至远公忘记了平日的习惯,迈过了虎溪,受到虎啸的示警。这些可看作慧远大师一生致力的融合儒释道、“百途而同归”的学术努力已结出了丰硕的成果。
  围绕着“虎溪三笑”的故事,在东林寺内,有宋石恪画的《三笑图》,苏东坡撰《三笑图书后》,黄庭坚则写有《三笑图赞》,这些合成了著名的《三笑碑》;在虎溪上有“三笑亭”,寺内有“三笑堂”,等等。在“三笑堂”两侧的抱柱上,有一副巨型的联颂,很值得今人玩味:“桥跨虎溪,三教三源流,三人三笑语;莲开僧舍,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
  1928年,胡适临庐山观山川之秀,兼及精研庐山的佛教,他的结论是:“慧远的东林,代表中国‘佛教化’与佛教‘中国化’的趋势。”诚哉斯言,所谓中国“佛教化”,是指由于净土法门的简便易行,信众日隆,中国有佛教普及的趋势;所谓佛教“中国化”是说,由于慧远创立的“格义”方法,用中国固有文化来诠释佛理,使佛教走向了中国化的道路。二
  迈入东林寺山门,过了弥勒殿,巨大的麻石铺成的院中央有一池清水,一条水渠横贯全寺,淙淙清泉滚滚流淌。若是夏季,“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朵朵莲花一定盛开着来接迎我们。史载,慧远曾经与中国山水诗人谢灵运等高士,依佛教经典所述的净土莲池的形状,开凿水池种植莲花,并以莲名社,借莲喻宗,使东林寺成为中国有文字记载的第一座种植白莲的佛教道场,影响深远。
  大雄宝殿内,佛像前有香花供果,长明佛灯,馨香袅袅,众多香客正在虔诚地礼佛。整个大殿僧众虽多,却毫无声息,偶尔传来木鱼的扑扑声,铜铃的叮当响。
  慧远为避战乱,于公元381年从荆州南下江州,原想邀已在庐山建西林寺的师兄慧永去广东罗浮山修行。可是,他一到江州便被匡庐山南翠峰叠嶂、清幽秀美所吸引,于是驻锡西林寺侧,建东林寺,树立“律净并行”之修行风格。这一住便是36年,直至圆寂。遥遥望去,左边的山麓上,有一圈粉白色墙围着一座用卵石累迭而成的“荔枝塔”,那就是安放慧远舍利子的远公塔,其旁还有晋代僧人佛陀拔陀罗之塔,他是释迦族后裔尼泊尔籍译师,在中国佛教史上以翻译佛教经典而声名显赫。
  慧远通释、道、儒,不仅著书为文,而且讲学修证,鸠摩罗什誉其为东方护法菩萨,隋代的智者大师称其为“不可思议人也”,“真佛法梁栋”。他以东林寺为弘法利众的中心,既接引西方僧人来寺译经,又亲自主持佛教经典的翻译,很快,东林寺成为晋代中国佛教的名寺,慧远则成为中国佛教界的领袖人物。慧远撰著《沙门不敬王者论》中,从多方面论证了出家人与世俗之人,以及在家的居士不同,礼佛是本,不必跪拜世俗的“王者”,争取到独立于世俗政权之外的僧格的尊严,意义重大,影响深远。他又著《法性论》,诠显众生本具不生不灭的涅佛性,要求人们须超越世俗生活,与内在之“法性”相合一,摆脱生死的痛苦与灾难,跃出“六道轮回”,求得无生无灭之永恒——西方净土,是为成佛。
  我们一行又穿过大雄宝殿左右的五百罗汉堂,进了十八高贤影堂。堂内两旁的壁上嵌着两排青石板,上用极简略的线条,依次阴刻着玄学家刘遗民、通隐处士周续之、散骑常侍雷次宗、太子舍人宗炳、散骑常侍张诠、名士毕颖之等十八位高贤。一千六百零二年前,在东林寺般若云台,慧远大师集高僧名儒123人于阿弥陀佛像前,建斋立誓,结成莲社,专修念佛三昧,一心求生净土。
  回溯佛教史,在阿弥陀佛还未成佛前,曾经立下四十八个大愿,其中之一是:当我成佛后,只要世上芸芸众生,一心称念我的名号,我就要让他们离苦得乐,往生到我成佛后所在的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经》云:“舍利弗,若有善男子、善女子,闻说阿弥陀佛,执持名号,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若四日、若五日、若六日、若七日,一心不乱,其人临命终时,阿弥陀佛与诸圣众,现在其前。是人终时,心不颠倒,即得往生阿弥陀佛极乐国土。”可见,净土者,指清净安乐的佛国世界;西方净土,也即由阿弥陀佛的悲心愿力所流现出的真善美慧的世界。
  慧远建立东林莲社,直接推动着净土宗在中土的弘传,自己亦精修念佛三昧,被尊为中国净土宗第一代祖师。从晋迄唐,是东林寺迅速发展的时期,在唐达到鼎盛,其时殿堂廊庑达310余间,藏经万卷,号称“天下经典一寺藏”,是我国唐代四大藏经院之一;东林寺曾容纳僧人无数,以至被称为“万僧之居”,成为名闻天下的大丛林。当时,寺内还收藏有江州司马白居易诗稿2964首,是白居易文稿3处收藏地之一。如此深厚的文化遗产,形成了独特的东林净土文化。
  今天的净土宗风影响所及,遍及全世界。东林寺与新加坡、越南、美国、加拿大、马来西亚、缅甸等国家,以及港、澳、台地区的佛教界均来往频繁。
  三
  我们随意而行,在东林寺内一隅,看到了几方重要的石刻,有唐代李邕书法碑、王阳明诗刻碑、康有为诗刻碑,等等。
  另外在藏经阁中还有一方弥足珍贵的唐代柳公权《复东林寺碑》的残碑。说起这块碑,还有一个故事。康有为一生三次游庐山,二到东林。有一次他到东林寺,四处观览,偶尔在寺中的厨房发现一块残碑,抹去油污,见残碑上依稀可见的字有48个。仔细考辨,发现这块碑是刻于唐宣宗大中十一年(857年)的《复东林寺碑》,为庐山现存石刻中最早的碑刻之一,碑文由当时重修东林寺时的江州刺史崔黯撰文,柳公权书写。此碑最早立在虎溪桥畔,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东林寺几经战乱,碑断成数块。清康熙年间,为保存这块珍贵的刻碑,朝廷收归内庭,但留了一块放在寺内。可是,到了光绪年间,这块残碑也不知去向了。直到这一次康有为偶然寻到,残碑才重见天日,成了东林镇寺之宝。1926年7月,康有为携友人再访东林,发现这块柳碑已镶嵌在殿廊上了,抚今追昔,感慨万分,遂提笔写了一首七律《东林寺柳碑》:“虎溪久塞已无桥,坏殿颓垣太寂寥。无复白莲思旧社,尚存铜塔倚高标。华严初译现楼阁,陶谢同游想汉霄。三十八年重到此,重摩柳碣认前朝。”
  东林寺净宗文化,以兼容并蓄、方便济众闻名于世,所以历代文人墨客,往来不绝,而东林历代方丈也禀承慧远的遗风,多与社会名士贤达过往甚密。
  白居易心仪慧远的风范,在东林寺南建“白居易草堂”。自赋《草堂记》云:“昔永(指慧永)、远(指慧远)、宗(指宗炳)、雷(指雷次宗)辈十八人,同入此山,老死不返。去我千载,我知其心以是哉。”他又写道,“心许虎溪云里卧,不作龙尾道前行”,表白了诗人终老于斯、念佛往生净土的心迹。其又有诗云:“东林北塘水……中生白芙蓉……夏萼敷未歇,秋房结才成。夜深众僧寝,独起绕池行。欲收一颗子,寄回长安城。但恐出山去,人间种不生。”宋代黄庭坚曾游东林,亦赋诗二首:“白莲种出净无尘,千古风流社里人。禅师定知谁束缚,过溪沽酒见天真。”“胜地东林十八公,庐山千古一清风。渊明岂是难拘束,正与白莲出处同。”
  白黄的诗文,除了表达对净土宗和慧远的崇仰之情外,还赞叹净宗文化与儒术一样,具有改良社会、涤荡人心的大功效。历代文人风闻来访探者还有谢灵运、陶渊明、孟浩然、王昌龄、李白、杜甫、韩愈、白居易、柳公权、李邕、周敦颐、王安石、苏东坡、岳飞、陆游、范成大、王守仁、董其昌、王士祯、康有为、陈三立等等。宋朱熹也曾游东林寺和西林寺,赋诗云:“深寻两林间,清波贯华屋。莲社有遗踪,草堂非旧筑。修廊余故刻,好丑杂珉玉。亦复记经行,深惭后人读。”
  “三笑堂”堂前有一棵参天大树,是著名的“罗汉松”。据传说,这棵树是慧远亲手所植,至今约有1600年了,故又称“六朝松”。树干虬枝盘结,暴突嶙峋,树影随风婆娑起舞。因其历史悠久,它还被称为“庐山第一松”。
  在一间大殿的回廊上,净土文化研究所的杨老师,指着一具石刻力士雕像,对我们说,这是一尊唐代的作品。细瞧这位已有千余岁长寿的“护法力士”,其面部双颊和双眼皆暴突,粗犷中透显出憨态十足。全身肌肉发达,裸露的双臂、大腿洋溢着力量与朝气。最为奇特的是:在力士的双股中间只有一条布巾一绕而过,这种装饰与现今日本的相扑运动员类似。溯千年而上,唐代鉴真大和尚在东渡日本遇风浪折返时,曾驻锡东林三天。再次东渡时,东林寺的监院随行,还带去了东林寺青莲花茎,由此,净土宗传入了日本,也可能同时就将护法力士的雕塑风格带了过去。我想,也许就是这次因缘,这尊唐朝力士雕像的衣着成了日本相扑选手服饰的模仿对象。大伙听我这般一说,皆哈哈大笑,连说:可能,可能。
  在殿之后,一大片竹林的簇拥中,麻石砌就一个两米见方的池子,内泉水盈盈,清澈见底。一旁的石碑上刻着“聪明泉”三个字。据说,古之荆州名士殷仲堪曾长途跋涉,到东林问道于慧远。慧远就在泉水旁的松树下,砌上一壶自种自采的香茶,两人树荫下慢悠悠地品香茗,谈《易经》,论玄理,究佛经。
  殷仲堪为世之博学者,口若悬河,纵论古今;慧远则常常是默然不语。忽然,他笑着用手指清泉道:“君之辩如泉涌,君侯聪明如斯泉也。”自此以后,东林寺僧便把这眼泉称作“聪明泉”。泉水碧澄透亮,尝之,清凉味甘。唐朝皮日休也曾饮此泉,并赋诗道:“一勺如甘露,将愚拟圣贤。欲知心不变,还似饮贪泉。”
  四
  我们在法堂见到了东林寺代方丈、《净土》杂志主编释大安法师。端上几杯清茶,我们相聚在东林。大安原在北京的高校教书,同时以居士身份任中国佛学院客座教授,主讲净宗经论。大安受过正规的学术训练,他以净土五经的圣言量和中国净土宗十三位祖师(慧远、善导、承远、法照、少康、永明、省常、莲池、藕益、行策、省庵、彻悟和印光)的原则立场为参照系,倡导解行并进,持戒念佛,尤其着眼于21世纪众生之根机,寻找解救今人痼疾的良方。
  大安说:你们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原来寺内的一日一夜精进念佛活动刚刚结束,他出来不足十分钟。这里二时殿堂,朔望诵戒,长年讲经,僧人信众每日进堂念佛4支香(6小时);每月又举行一次昼夜24小时的念佛号活动;每年的冬期佛七有49日,每日持名念佛12小时。大安法师刚刚就不间断地念佛号达24小时,没有合过一下眼,但此时与我们交谈,却毫无疲态。
  游罢东林寺,斋饭后我们与大安法师一直聊到深夜,言犹未尽,返归僧舍就寝。万籁皆寂,只有心灵在净土中默默地徜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