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远大师山西遗迹考
来源: | 作者: 温金玉 | 发布时间: 2018-01-04 | 665 次浏览 | 分享到:


慧远(公元334一416年),俗姓贾,雁门楼烦人,据《高僧传》记载,慧远出身士族家庭,当时北方政局动荡不安,士族纷纷南下。慧远13岁时,随舅父令狐氏游学许昌、洛阳一带,“博综六经,尤善老庄,性度弘伟,风鉴郎拔,虽宿儒英达,莫不服其深致。①”21岁时,准备过江追随名重南北的范宣子隐居求道,后因战乱,交通阻塞,未能成行。当时佛教领袖道安正在太行恒山立寺弘法,名声显着。慧远携弟弟慧持慕名而去,一见之下,极为叹服,“以为真吾师也。”道安开讲《般若经》,认为世上一切现象皆是因缘和合而成,虚无幻化,本无自性,只有通过般若才能把握世间万物的实相。慧远听后,“豁然而悟,乃叹曰:儒道九流,皆糠秕耳②”。遂与其弟落发皈依,追随道安,以弘法为己任。他励志奋发,精进不懈,“常欲总摄纲维,以大法为己任”,深得道安的赏识。道安曾赞叹说:“使道流东国,其在远乎③!”认为佛教在中国的进一步流传弘化就全靠慧远了,对其寄予无限期许。慧远追随道安,用心钻研,学业优异,出家时间不长,就开始为众讲说《般若经》。道安在佛教思想上属于般若学的本无派,慧远自然也信奉般若学。在讲授过程中,听众对般若学所宣扬的本体“实相”感到很难理解,慧远便借用《庄子》中的说法来讲解,使大家能够相互类比理解。这一类比俗书的讲法,得到道安的特许。公元365年,慧远随道安南下抵湖北襄阳。378年,苻丕围攻襄阳,道安为朱序所留,不得外出,于是吩咐弟子往各地传教,临行一一教诲,唯对慧远一言不发,慧远跪问其故,道安说:“如汝者,岂复相忧?”此事说明道安对慧远的充分信赖。慧远离开襄阳后,与弟子数十人到荆州上明寺居住数年。公元381年,他听说广东罗浮山青山秀水,宜于修行,便取过浔阳前往。过庐山时,“见庐峰清静,足以息心。”就在龙泉精舍住下,后由江州剌史伊桓为建东林寺,南对香炉,门临虎溪,清泉环阶,白云满室。从此,慧远“居庐峰三十余年,影不出山,迹不入俗。”在他辛苦经营下,远近归服,佛法自隆。庐山成为南方佛教中心,慧远也成了名重一时、泽被万代的佛门领袖。

两晋南北朝,是佛教东传中国后生根开花的关键时期。这一时期,佛教信仰形态由帝王佛教向士人佛教,特别是民众佛教转型;佛教信仰圈由西来僧人向汉地百姓扩展;经论典藉由单本传译向系统性经典文本翻译发展,可以说如果没有两晋南北朝祖师筚路篮缕、沥血叩心的辛苦经营,就没有慧日高悬、流光溢彩的隋唐佛教的盛世气象。在这一时期里,佛图澄、道安、慧远三人影响尤为重大。《佛祖历代通载》卷六记云:“法源滥觞之初,由佛图澄而得安,由安而得远公。⑤”《高僧传》卷八评论师徒三人时说:“中有释道安者,资学于圣师竺佛图澄,安又授业于弟子慧远,惟此三叶,世不乏贤,并戒节严明,智宝炳盛。使夫慧日余辉,重光千载之下,香吐遗芬,再馥阎浮之地,涌泉犹注,寔赖伊人⑥。”祖师三代创血垂统,永光无穷。正是在他们的努力,使佛教在南北方保持了强劲的发展势头。如佛图澄借石氏王朝之力向民间传播佛教,使后赵佛教发展极为迅速。其《传》说:“澄道化既行,民多奉佛。皆营造寺庙,相竞出家。……受业追游,常有数百,前后门徒,几且一万。所历州郡,兴立佛寺八百九十三所。弘法之盛,莫与先矣。”道安为“学不师安、义不中难”的教团领袖和“改服从化者中分河北”的划时代的人物。

在以往的研究中,因慧远传记里前期资料语焉不详,学界更多地关注慧远大师后期的弘法活动与成就,其实慧远在北方的弘法仍有踪迹可寻。笔者谨从所搜集的资料对慧远大师的前期活动作一分折。

一、诞生之处——楼烦寺

对于慧远的籍贯,按《出三藏记集》与《高僧传》记载,慧远为“雁门楼烦人”,但雁门楼烦具体是何地,学界多不统一,如有山西代县、神池、五寨、宁武、原平或崞县之说。楼烦本为一少数民族部落名称,《史记·匈奴列传》中载,战国时赵武灵王开拓疆域,“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汉承秦制,西汉雁门郡统领十四县,楼烦为其一。东晋十六国时,据《晋书·地理志》载,雁门郡统辖八县,并无楼烦,此时楼烦已不是县治单位,而是以诚邑形式存在。到北魏时,《魏书·地理志》载,雁门郡领二县:原平、广武。而原平县有楼烦城。慧远出生于公元334年,正是这一时期。按现今行政区域划分,雁门楼烦即今山西省原平市大芳乡茹岳村,至今此村仍有楼烦寺。《崞县志》载有《重修楼烦寺记》其中说:“夫楼烦古邑也。迤崞北三十里许,迨其世远,人烟旧迹亡灭久矣。厥寺古刹名为楼烦,存旧制也。”近年修撰的《原平县志》载:“楼烦寺,位于茹岳村东。为晋代慧远禅师之出生及演教之地。晋代初建为胜井院,因原为楼烦县遗址,后改名为楼烦寺。明靖嘉年间毁于兵火,僧人昭敬修复,清康熙十八年、雍正十三年相继修葺。1958年拆毁部分建筑,l979年、1980年大芳公社先后二次拆毁天王殿、奶奶庙等。现存清代山门一座,唐代尊胜幢一座,金代李秀塔一座,明代重塑慧远禅师像碑记一通。”笔者曾赴此地作过考察。全寺占地万余平方米,l990年复建大雄宝殿,1995年筑围墙,塑佛像,1998年建慧远祖师殿,并塑莲宗十三祖像等。现山门己彩绘一新,院内除唐代尊胜幢、金代李秀塔外,有旧碑四通,大明正德元年碑己断为二截。198l年9月20日原平县人民政府所立县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碑,上面列有“重塑慧远像碑记”。依寺中中碑记,万历四十四年,曾重建慧远像,并立碑记之。清光绪八年《山西通志》《寺观·崞县》载:“楼烦寺,在县西北二十五里,以楼烦城名。晋慧远演教地。”《山西通志》卷160《方外录上》引苏潜甫《西游日记》说:“阎大参为言远公者,代州人也,公生时,其家有井,产金灵芝,水忽甘美异常,诸病者饮之辄愈。公去庐山,而井如故,味不能甘,而疾不能治矣。土人思公而新之,刹曰圣井院。日久忘其本实,改为楼烦寺,郡邑乘皆不载,今为置一主其中云。唐人有诗曰:‘空悲庐阜月,不见雁门僧。’其证也。”这一口井至今仍存于楼烦寺内,并建小屋保护。《庐山志》中陈谦《庐山远公赞》云:“楼烦擅博综,皈志恒山里。一闻般若经,幡然弃经史。至今白莲池,以比功德水。”这均说明楼烦寺与慧远大师的因缘。

演教道场——白人岩

依照慧远传记资料记载,慧远的活动可以分为三个时期,从334年至354年,为第一阶段,在这一时期,慧远主要是四处求学。早年便博综六经,阅读儒道典籍,尤其对《庄》、《老》,颇有心得。这为他日后广行教化奠定了理论基础。因时局动荡、慧远萌发隐居之志。从354年至382年是慧远追随道安,辅助弘法的阶段。在这一时期,慧远偕弟慧持于太行恒山(河北曲阳西北)听道安讲般若经,颇有领悟,感叹“儒道九流皆糠秕”,遂与弟俱投道安座下,剃度出家。从此开始了他弘法利生的生涯。从383年至416年是慧远离别道安后独立在庐山东林寺建立弘法道场的阶段。在这一时期,他遁迹庐山,孜孜于道,务在弘法,聚徒讲学,率众行道,创立莲社,观想念佛,组织译经,撰论着述,并与天下名僧及当政者深相结交,为僧团创造了宽松的弘法环境,为天下创建了“道德所居”的模范道场。由此,慧远僧团所居庐山遂成为南方佛教中心,与鸠摩罗什僧团所居长安,南北呼应,中分天下,使中国佛教呈现出新的格局。

纵观慧远一生,其弘法活动的辉煌期主要是在南下庐山之后。晋哀帝兴宁三年(365),他随道安南游樊沔。孝武帝太元三年(378),襄阳被苻秦军队攻陷,道安为秦军所获。慧远带着徒众南行,本拟往广东罗浮山,但到浔阳(今江西九江市)后,爱匡庐峰林清静,就定居下来。365年,是慧远南北弘法的一个分界线。也就是说从354年出家至365年南下,慧远至少有10年的时间在北方协助道安弘法。其时,道安僧团的活动范围主要是在山西的晋北、晋东南以及河北的一带。传记载慧远24岁时便登坛讲说,颇负盛名。可以设想,在山西、河北的广大区域里,当有多处慧远的演教之地。目前,据笔者实地考察以及所收集的资料来看,山西代县白仁岩就应是这样一处演教道场。

近日,笔者对此地进行了考察,发现寺院遗址上尚存有明清古碑十二通,碑文详细记载了白仁岩禅寺创立与沿革的历史。现将其中两篇碑文抄出,于此可透露慧远大师与白仁岩的因缘。

《白仁岩寺记》

前大理寺少卿中宪大夫    郡人    戈谦撰

承直郎、户部山东清吏主事  郡人  贾郎书

从仕郎、代别判官 历城  崔铎篆额

代郡西行三十余里则抵茹山,自茹山迳入,又西行五里许而抵崞,亦代之属邑,其上有岩,名曰“白仁岩”,岩上有寺,名曰“白仁岩禅寺”,实晋浮图氏远公之所肇造也,有故碑可考。首载其岩风景秀丽、形势奇怪,高者则怖登,深者则骇瞰,险者弗能逾,危者弗敢仰,暨名葩异卉森列左右,珍禽驯兽往来飞走,与夫祥氛瑞霭舒卷于晨昏,岚光林影错映于上下,千容万态倏忽变化,叹其难於形状也;次载远公辟山为室,环堵为扃,所居之庵,松萝拥护,演法之台,鸟兽谛听。又有灵泉龙祠,每值岁旱祈祷辄雨,神异之迹尤多,管毫弗克尽其事也;又终载其寺楼观、台榭、殿廊、门庑、僧轩、厨库、绘塑之容,陶埴之属,靡不悉备,自时而后,虽有相继修葺,如僧慧开等,然历岁既久,迭遭兵燹,若其景物形胜,天造地设,产于开辟,固千载犹一日矣;至於远公经营之迹残灭无余,所遗者荒芜之址耳。迨夫圣朝尊崇佛教,佑翊图度。于是江黄氏慧庵禅师,蚤投竺乾寺智原长老为弟子,三十载道业既成,闻北有名山胜境,来游五台,观清凉福地,喜捐衣钵并建千佛之殿,工完见其寺僧烦杂,乃自谓曰:“兹非吾所宜居也。”遂舍去。来游圆果寺,见其迩于门嚣,复自谓曰:“兹非吾所宜居也。”又舍去。卒游白仁岩之境,一睇其山即日:“吾所当栖老于斯矣!”居无何,睹其故基仰而叹息,俯而涕下,不忍听其毁败如是也,遂谋同僧友微庵,奋然发兴修之志。劳身焦思,不禅勤苦,遍历施主,化缘聚货,市材募匠,以举是役。远近闻之,咸贤慧庵微庵之志。自是趋事赴工者云集辐辏,故几岁之间正殿、前殿、伽蓝、祖师庙并山门、禅堂、东西廊庑一一周毕。观其栋宇宏壮,象貌尊严,金碧晃辉,黝垩芳菲,虽故所刻远公之功殆弗过也。落成之日请予记之,予既乐其山形奇伟为一州之绝景,复乐慧庵微庵兴坠修废而其事竞有成,是皆可书也,故弗辞而为之记。

时正统十年孟秋七月望日本寺住持庵瑞云与然微庵同立石

此记曰:“代郡西行三十余里则抵茹山,自茹山迳入,其上有岩,名曰白仁岩,有寺名曰白仁岩禅寺。实晋浮屠氏远公之师肇造也,有故碑可考。”说明还有更古的石碑存在。

《重修白仁岩寺记》

冯钦

乾竺氏因缘之说岂偶然哉,余幼读先曾王殳集有读书白仁寺诗云,开户白云行歌秋色想见风物之美。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矣。先王殳亦有游白仁岩记。述其山势之雄奇,泉石之秀丽,与夫名葩异卉,珍禽驯兽之往来,又不啻身历其境也,而神异之迹尤多,祷雨辄应,乡人赖之有寺。创于晋远公,葺于明慧微二庵,明都御史弋公谦实志之,且云有故碑可考,而荒烟野蔓中,踪迹灭没矣。余感而敬志之意,当于暇时策杖周旋,穷其胜概,以追述先人之迹,而向平之志未遂,又重之。以薄宦四十余年,虚愿靡酬。今岁乾隆戊午,余因病请急,里居乡君子章甫锦带之徒十余人俨然造焉。曰郡西三十里古白仁岩,代之胜也。有寺肇于晋,续于明,千岩紫翠,境逼仙都,又有灵泉龙祠,岁旱祈祷辄雨。寺庙废圮不治,诸僧能事者无闻焉。乡之人聚族而谋,度木于山,计材任用,赢其余以计工,撤内外基,悉与更始,若殿阁、若祠、若庑、若钟鼓楼、一切饬旧而新之,颓者兴,缺者修,黯者丹垩,陵夷者缭以周垣,表里庄严,居然佛土。费不劳而益无量,于是晚钟之景,崖洞之幽,泉水之□□,增奇显异,易简之□,业可与谋久焉,愿乞一言以徵后,余与白仁岩四世因缘,百余年而遥矣,今幸有其举之,重以金石之勒,若山灵有待,俾余厕名于末,以当卧游者,□诸君子□义如流,不忘旧谛。然见之于堂构之间,讵云人天小果,有漏之因,余又敢忘先人之夙志陈踪,昧兹因缘也哉,故喜且感焉,而遂为之记。

查阅地方志史料,于此亦多有记载。据乾隆五十年《直隶代州志》卷之一《舆地》载:“白仁岩在州西北三十里,晋释慧远建祠,巨石上有石浮图,峰头有说法台、棋枰石,而定心石则舌吐危崖之上。立者熊经崖下,石井五,浊污者二,其三清冽可鉴。山径盘曲,古柏万株。从山半遥望巅顶,梵宇凌空,红楼朱户缥缈松阴间石壁间。居然仙境。寺后峭壁屏列,摩崖石刻白人岩三大字,字可盈丈,明侍郎万恭书。”

清光绪八年《山西通志》亦记载说,代州“白仁岩寺,在州西北三十里。白仁岩巨石上,晋慧远辟石为室,建楼观、台榭、殿廊、门庑、僧轩,厨库俱备。故碑尚存。”

白仁岩禅寺后来成为代县八景之一的“岩寺晚钟”,本地文人多有题咏。清代冯锡旖有《题白仁岩八景》,如《说法台》诗云,“远公台畔日华明,四望千村陇陌平。闲倚松根扪石笋,古今独尔解无生。”《古南庵》诗云:“晋代开山自远公,胜游至自驻仙翁”。

在白仁岩还有传为慧远所居之庵,在山腹之间,当地百姓称为“慧远洞”。此处有七眼石井,形如北斗七星,看上去七泉平列,如出一源,但泉水不大相同,其中五泉清例可见,煮水烹茶,清香可口;另两泉浑沌苦涩,不堪饮用。七眼井名曰灵泉,旁建有祠,曰灵泉龙祠,亦称玉龙宫,县志载,每值岁旱,祈祷辄雨,神异也。

从研究的角度说,虽然对地方史资料的引用要慎之又慎,但这些碑文以及史料至少透露了慧远大师与此地的因缘。白仁岩所居方位,距道安恒山立寺之处不远,距慧远的出生地楼烦寺也很近,在现存楼烦寺的碑文上也有慧远“首创白仁岩寺”的记载。白仁岩道场是否是慧远创立,慧远是否曾在道安门下分座于此地演教说法,这仍需作进一步考证研究,但在这一区域内考察时,我们听到太多有关慧远大师的种种传说,无不感受到慧远对此地的影响。

总起来说,本文所列资料并不系统,论证亦难说就是定论,权作一说立案存疑。历史真相究竟如何,由于没有更多直接的资料,无法作进一步的考证。笔者撰文之初心亦并非定要证明什么,只是想将所收集之材料奉献于学界与教界,以期为有识之士日后研究提供些许参考素材。

①《大正藏》50册,第357页下。

②《大正藏》50册,第358页上。

③《大正藏》50册,第358页上。

④《大正藏》50册,第358页上。

⑤《佛祖历代通载》卷占《大正藏》49卷

⑥《高僧传》卷八《义解论》

(作者简介:中国人民大学佛教与宗教学理论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