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义学的翻转——毗昙学与慧远佛学的关系
来源: | 作者:李幸玲 | 发布时间: 2017-12-14 | 1387 次浏览 | 分享到:

六、毗昙学与慧远佛学的关系

(一)毗昙论书与庐山译典

毗昙学在慧远佛学思想中的地位,由慧远在庐山的译经成果,或可得到一些线索。慧远在庐山三十年的译经成果及著作,隋代费长房《历代三宝纪》卷7已有所整理,唐.道宣《大唐内典录》所载录: 「一十四部三十五卷论赞」,[68]即依于费长房此《录》而来。

依《佑禄》及《高僧传》慧远本传所载,慧远曾在庐山译出二论(《阿毗昙心论》四卷及《三法度论》三卷)、一部经(《禅经》二卷)计共译出三部三藏。[69]而与有部关系密切的《十诵律》,其译出亦深受慧远关注。弗若多罗于长安译出前三分之二时,未竟而逝,慧远常以为憾。此律翻译时由弗若多罗口诵,鸠摩罗什译为晋语,后昙摩多罗来至关中,应慧远修书祈请,与罗什于长安将此律补译竟功,但目录家多将此律录为「弗若多罗共罗什译」,并未载明是由昙摩流支译竟,亦未云应慧远所请。

慧远不谙梵语,虽曾命弟子法领等人西行远求经本,得梵经二百余卷,未知这些梵经,是否曾在庐山译出。不过,可确知的是在公元418年觉贤共法显在道场寺译出的六十卷本《华严经》,即是法领所携回的这批梵经经本之一。而往来庐山闇梵语的译经僧,如僧伽提婆、觉贤、宝云、法显等,甚至是取经回来的法净、法领等人,都有可能是庐山所得梵经的译者,不过,现存资料不足以推断慧远在世时,是否确实曾于庐山请人将法净等人携回的三藏译出。慧远晚年时,法显曾在庐山居住近半年的时间,也许曾为慧远讲解梵经,或为之译经,也未可知。另外,就慧远屡为庐山译典作序之情形推测,陆澄《法论》曾载慧远为《妙法莲华经》作有一序,又慧远与罗什书信亦曾就《法华经》中要义讨论,推知罗什可能在《法华经》译出后,曾请慧远为之序。不论如何,慧远读过《法华经》是可确知的。

《高僧传》慧远传曾云慧远广为搜纳译本,而使得葱岭以西的佛典,得聚全至汉土。然而,就现存文献所知庐山所出译典不多,且皆与部派佛教有关,若僧传所云属实,则佚失之佛典颇多。慧远于庐山所请出之三藏,计有三部:《阿毗昙心论》、《三法度论》及《禅经》等,此三部皆为部派佛教所传,可能因为与慧远交游的译经僧,多以小乘论师为主。另一方面,也可能因慧远广纳部派译典,有别于长安罗什的中观译典而受时人注意,所以在后世的经录撰者眼中,视慧远与部派论师间有密切关系,因此反而忽略其它所出的译典。

因此,由以上各种角度分析以上庐山译典,可以确知的一点是:在后世经录撰集者眼中,毗昙学是慧远庐山译场所弘倡,而足以成其特点的。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将慧远弘扬毗昙学受时人重视一事,与视为慧远佛学的根本思想在毗昙学上等同起来。因为经录所载译典数量过少(仅一经二论),与其本传所载时人盛赞其集经之功,相去太多。若慧远仅译出三部佛典,即因而倍受经录史家称美,则恐难令人信服。因此,被视为东晋南北朝两大译场的庐山、长安,为区别其所出译典特色,史家经录撰集,或可能即有意无意地作一对比呈现,例如罗什亦曾译小乘论书《成实论》,在当时即被误以为是大乘论书。所以,史传经录撰集者本身先入为主的观点,时常会导致经绿的搜罗辑撰有着不可避免的主观性。本文推测经录中庐山的译典数量,所以与僧传所载有差距,或即因此故。

(二)「会之有宗」的诤论

本文以为慧远重视毗昙学,最大的动力是源于慧远师承道安对「格义」佛学的破斥,反对时人以习用的中国传统思想词汇来解释佛教名相,甚至进而以为二者等同之错误传法的情形,因此,力求采用「以佛法研究佛法」的态度来解经。由其师道安昔时曾赞叹毗昙学为佛学基础,[70乃期待有解释佛典名义的佛书来到中土。适时,天竺义学僧僧伽提婆东来,乃请译释经的毗昙论典,这些对于佛典名相详加诠解的论书,对慧远来说,正是梦寐以求,用来改革「格义」不当比附的宝书,故大加弘扬。

然而,因为慧远重视部派毗昙学,是否即可因此诠释慧远作品中所说「宗」,即等同于周伯戡所言慧远之「宗」── 指宇宙的本体,或是陈广芬所说,慧远思想归趋于「简单的大乘有宗系统」?都还值得讨论。

周伯戡在单篇论文〈慧远「沙门不敬王者论」的理论基础〉中,谈到慧远的「不顺化以求宗」时,是将慧远的学说思想定位在慧远因为受到部派佛学的影响,所以主张实有论的立场,据此提出慧远在《沙门不敬王者论》.〈求宗不顺化〉中的「宗」,指的是「宇宙的本体」,进而又云慧远「肯定『宗』是这世界所有事物终极的实体。[71]周文由慧远对宇宙与自我本体的认识为进路,企图为慧远的佛学建构一套形上理论。周伯戡认为慧远援引《庄子.大宗师》「宗」的概念,进而言「宗」存在于「方外」──超越的世界,而不存在于「方内」。因此不能由存在于「方内」的变动中,寻找到宇宙本体变化的总动因,而必须超越于万物的变化之外,去掌握这宇宙本体──「宗」(即周氏文中所云「宇宙的本体」)。[72]然而,就慧远〈求宗不顺化〉文旨而观,重点在谈慧远如何企图以「合内外之道」去谈沙门不敬拜王者的原因,期消弭佛教与中国政治、文化间的冲突。其释「宗」字一词,却置于慧远如何合「方内」(周氏认为方内指的是物质世界的万物)与「方外」(周氏认为方外指的是超越的世界)来谈;事实上,慧远的区分方内、方外,是为了说明一般世俗大众与出家人的差别,并由沙门之服色、形容不同于世俗,以警醒沙门时时皆应有自觉,由自利利他为责,以自别于凡俗。[73]因此,周文对慧远〈求宗不顺化〉「宗」字所作诠释,恐已离慧远本旨。

陈广芬在其硕士论文《慧远思想中般若学与毗昙学之关涉》中推断慧远在〈与隐士刘遗民等书〉所说「苟会之有宗,则百家同致」的「有宗」,指的不是吕澄等人所指称的「说一切有宗」,而是「简单的大乘有宗系统」。[74]易言之,陈氏认为慧远思想的归趋是在《般若经》之外,还肯定有「不空」的「法」。[75]

不过,分析陈氏所论,仍有三点疑义:首先,陈氏所谓的「有宗」一语,词义笼统不明。其所谓的「大乘有宗系统」,指的究竟是唯识有宗,还是真常心系性宗,抑或是兼二者而有之,并没有明确指出。其次,观其推论过程所引慧远作品,除「苟会之有宗,则百家同致」二句出于慧远的〈与隐士刘遗民等书〉外,并未引任何慧远作品以为左证。其三,就其论据而论,作者认为因为当时广为流通,并在道场宣讲不辍的佛典有《阿含》、《华严》、《宝积》、《大集》、《法华》及《泥洹》等经,[76]因此,作者由《安录》所载录经典,归纳推测: 虽然众所周知,魏晋佛学是以「般若学」为研究的主要重心,但是在实际上魏晋佛学的主要而明显的强力背景,或许应该是以「宝积」、「经集」为重心的一个思想系统,而并不纯粹是《般若经》的系统。[77] 

诚然,作者发人所未见地表示:魏晋佛学思想的另一种可能的面向是在《大宝积经》及《经集》,不过,这些背景资料的介绍中,却有少许的失误。与《华严经》有密切关系的《十地经》等固然在东晋以前已有译本,然而,《华严经》及《泥洹经》最早的汉译本,至少要到公元418年才由觉贤与法显译出,这时已是东晋末(东晋亡于公元420年)。因此,作者云此二经在魏晋时期即已广为流通,而在道场宣讲不辍,恐是早估了此二经的译出时间之故。此二经在中国大为流传,至少应是到南朝初年之事了。因此,本文以为陈文虽有前人所未发的创见,但就慧远思想依归在「有宗」(指肯定有「不空」的「法」)的推论,却未见有正面的论据。

实则,本文以为「有宗」二字宜置于慧远原文的语意脉络下来看,慧远〈与隐士刘遗民等书〉的原文是说: 每寻畴昔,游心世典,以为当年之华苑也。及见老庄,便悟名教是应变之虚谈耳。以今而观,则知沉冥之趣,岂得不以佛理为先?苟会之有宗,则百家同致。[78]

慧远对隐士刘遗民等人自叙修学历程,回顾年少钻研儒典名教,及见《老》、《庄》之说而以名教为虚谈,至晚年此时来看,明白人生最深刻精义所趣,佛理中所说最为透彻。最后说到的结论,就是「苟会之有宗,则百家同致」。

就上述语序而言,「苟会之有宗」一句,是总结慧远曾修习儒、道、释三家学说而归依于佛家的修学历程而言的,其所谓的「宗」指的是佛理;「则百家同致」则指慧远在晚年的体会当中,明白到若能将自己曾所修学的这些各家流派的思想,以其中最为认肯的一家思想去统贯起来,那么就算博习多闻各家思想,也是所无妨碍的。实则,在稍早慧远与何无忌论沙门袒服是否合礼的问题时,即曾说过: 「道法之与名教,如来之与尧孔,发迹虽殊,潜相影响,出处诚异,终期则同。[79]因此,本文以为就「苟会之有宗」一句而言,并没有太复杂的意识形态在里面。事实上,类似的话早在《易》及《史记》太史公的自序中就已经有「天下百虑而一致,殊涂而同归」的说法。而慧远既曾为儒生,或可能早读过这些古籍,而慧远所说二句或转化自此,亦不无可能。

再若要由这句话来看慧远思想的归趋的话,笔者以为对于一个曾作过儒生,也喜好研读《老》《庄》思想的义学僧来说,如何去看待那些先于佛学而深植于其思想基础的儒、道思想,是他在出家后所要面对的第一件事。而慧远在晚年写下此信,想必是应有相同背景的弟子或道俗所请而作的,因此,在文字表达上,和与罗什交谈的《大乘大义章》比较起来,就显得应俗得多了。

如果再例举僧叡在〈长阿含经序〉中,也曾谈到「会之有宗」一句,就更可以作为本文此观点之左证。〈长阿含经序〉云: 

夫宗极绝于称谓,贤圣以之冲默,玄旨非言不传,释迦所以致教。是以如来出世,大教有三:约身口,则防之以禁律;明善恶,则导之以契经;演幽微,则辨之以法相。然则三藏之作也,本于殊应,会之有宗,则异途同趣矣。[80]

就语意脉络观僧叡「会之有宗,则异途同趣矣」二句之意,是说佛典有三藏之区别,是因佛应机说法而有别异,若求其阐释解脱之道的宗本,则是一致无别的。僧叡为罗什弟子,未习有部之学,其「会之有宗」一句,显然就比较不易被误会为:将思想归依于说一切有宗。由此观之,不论是慧远的「苟会之有宗,则百家同致」,还是僧叡的「会之有宗,则异途同趣矣」,都只是单纯地在表述:虽然说法可以有很多种,但真理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