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旦开明 一焉是赖 ——法显西行1600周年祭
来源:青岛社区 | 作者:东 夷 | 发布时间: 2018-12-05 | 149 次浏览 | 分享到:

                 402年,法显翻越中国西部屏障--葱岭,走出国门
                     2002年,笔者在崂山脚下,作歌以遥祭大师
                     歌曰: 大师西行,还归海上;敢为人先,亘古英雄
                            大师埋名,山岳潜形;天言何哉,日月升恒
                     其时差,已整整1600周年矣!



  张骞、班超曾在岭外游走;但心衔军事使命的他们,关心的只是“斩断”和“凿空”。朱士行和唐玄奘也曾西行求经;但是,前者未能踏出葱岭,而后者则迟到了二百余年---

  1600年前,为了让新知识直接地“流通汉地”(2),法显的这一跨越,诚如季羡林先生所言:是中国文化的一个“转折点”,而且“开创了新纪元---”(3)

  一

  “法显昔在长安,慨律藏残缺。于是遂以弘始二年(公元400年)”(4),前往天竺,志在寻求。律藏,金克木先生说:就是佛教的“内部读物”(5)。法显去时,渡流沙,越葱岭;来时,涉重洋,泛深海。在中西交通的地图上,法显率先走出了一条为后人所遵行的水陆交通路线。沿途参加的十位“同志”,有的退回了,有的倒下了。当他浮海从青岛回到祖国的时候,一行人只剩下他一个了。然后他南下京城建康,与梵僧佛驮跋陀罗合作翻译带回的佛经。法显在长广将出行的所见所闻写成了文字,后人曰:《法显传》(又名《佛记》)。从长安出发到还归建康,历时16年。最后,法显在荆州辛寺圆寂,享年86岁(一说82岁)。

  二

  敦煌以西的库木塔格沙漠,法显云:“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度处,则莫知所拟;惟以死人枯骨为标帜耳。”古人写戈壁大漠,恐没有超乎法显者。

  阿富汗与巴基斯坦的边界山脉,“冬夏积雪;寒风暴起,人皆噤战---慧景一人不堪复近,口吐白沫语法显云:‘吾亦不复活,便可时去,勿得俱死。’于是遂终。法显抚之悲号”希腊克立特登山协会称:“这是高海拔导致肺炎在历史上的首次纪录,其病因很简单:缺氧。《法显传》是世界最古老的登山著作。(6)

  “祗洹精舍钟声响,诉说诸行本无常。”(7)

  释迦牟尼以祗洹精舍为阵地,同九十六种外道进行了论争;在国王和人民面前将外道一一驳倒。法显、道整到祗洹精舍,“念昔世尊住此二十五年,自伤生在边夷,共诸同志游历诸国,而或有还者,或有无常者,今日乃见佛空处,怆然心悲!彼众僧出问显等,言:‘汝从何国来?’答云:‘从汉地来。’彼众僧叹曰:‘奇哉!边地之人乃能求法至此。’自相谓言:‘我等诸师和上相承以来,未见汉道人来到此地也。’”法显生活在“五胡乱华”的年代,战乱绵绵,民不聊生。而此时的印度则正值第二个“大一统”的黄金时代,“民人富盛,竞行仁义。”法显羡慕啊,怎不“自伤?”

  华氏城,曾是阿育王的京城,其城南就是灵鹫山。法显,在释迦牟尼坐禅的石窟前燃起油灯,供上香花;自己则念诵《首楞严》。这一年,法显72岁(8)。法显在华氏城“三年,学梵书梵语,写律。”法显此行计得佛经十一部,其中大部分在此抄录。此时,法显身边尚有一伴,名道整。道整既到天竺,“见沙门法则,众僧威仪,触事可观---故遂停不归。法显本心欲令戒律流通汉地;于是独还”。“还”与“不还”,二人争论否?法显未讲。但一个“独”字,却能透射出法显的无奈和凄凉。

  “大海弥漫无边,不识东西,惟望日月星宿而进---”《辞源》云:“《佛国记》是我国现存有关海上交通最早而详细纪录。”《法显传》文字简约典雅。鲁迅用十三个晚上抄写,曰:全文“一万二千九百余字。”(9)

  谢灵运听法显“具说佛影”(巴米扬大佛),作《佛影铭》。慧远曰:“古今罕有;自大教东流,未有忘身求法如显之比。(10)”更有甚者,呼法显为“佛”(11),故《佛国记》亦称《佛游天竺记》。然而,反对的声更大。他们不相信华夏之外,还有文明的源头。他们指责法显“虚妄”(12);《晋书》跟风,亦拒载法显。

  时至十八世纪,《四库全书》的编修者们仍斥责《法显传》“诞谬”(13)。然此时,欧洲的学者却在对《法显传》进行认真的研究和考证。1795年(乾隆六十年),英国皇家图书馆出版的藏书目录中就有《法显传》,并配有详细的文字介绍(14)。1836年,《法显传》的第一个欧洲译本法文本在巴黎出版。译者是被誉为“法国汉学之父”的阿贝尔-雷缪萨(Abel-Remusat)。1869年,第一个英译本《法显传》出版,译者是萨缪-比尔(SamuelBeal);比尔本扉页的题词:“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即公元五和七世纪,中国两位旅行家所做的关于印度佛学历史和地理的详细纪录,是目前印度及其邻国现有梵文和巴利文著作所不能比拟的;这实在令我们震惊!”

  英国汉学大儒理雅各(JamesLegge)侨居香港三十年潜心翻译中国的“四书五经”。然而,将《法显传》译成英文却是他的宿愿。理雅各返回英国后,于1878年在牛津大学开设法显课(15)。他的《法显传》译本于1886年出版。在此前后,还有贝窝(E-Biot)的法文本(16)和翟理斯(HerbertHGiles)的二个英文本等。

  1936年(昭和11年),日本出版《考证法显传》。作者足立喜六讲:“《法显传》是西域旅行家和印度佛迹调查者必携的指南。”声称其书出版后,“从前《佛国记》之诸研究,不无微有沙上楼阁之感。(17)”汤用彤先生读后,痛呼“愧杀!”(18)

  我国近现代对《法显传》的研究始于丁谦的《佛国记地理考证》(1915年);此后,岑仲勉先生写有《佛游天竺记考释》(1934年),贺昌群先生著有《古代西域交通与法显印度巡礼》(1956年);然而,考释详尽且适合今天读者阅读的版本,则是章巽先生在1985年出版的《法显传校注》。

  屈指算来,章本的出版近距足立的日文本为50年,中距理雅各的英文本是100年,上距法文本则有150年矣。

  三

  镰仓时期的日本文学名著《徒然草》(八十四章)云:“法显三藏渡天竺时,见故土之扇而悲,卧病欲得汉食;人闻之曰:‘斯人何以竟不胜情若此?而令异邦人见之也?’弘融僧都曰:‘深情之三藏也!’如此,则僧都不持世俗法师之陋见,诚可亲已!”这是法显被写入外国文学作品中较早的一例。

  法显在南亚诸国大名鼎鼎,家喻户晓。印度人甚至将法显与阿育王相题并尊。法显访印时,正值笈多二世在位。这位再度一统全印的帝王创建了当时世界最大的军事帝国。即使这样,《美国大百科全书》认为其影响仍不如法显的西行(19)。

  在斯里兰卡,有法显村、法显洞及我国出资建造的法显纪念馆等。斯里兰卡政府还曾举行过法显来访1500周年的盛大纪念会。

  墨西哥阿卡普尔科(Acapulco)市的对外宣传称:最先访问这里的是中国人法显;他于公元412年来到此地。他比哥伦布早到了1080年(20)。

  美国格罗里埃(Grolier)学生文库把法显作为“早期的探险家”而收入其中,赞曰:法显探险的动机不是土地和财富,而是“寻求智慧”(21)。

  李约瑟认为:中国和欧洲科学技术的交流与传播,佛教朝圣者功不可没。其《中国科学技术史》云:“忍着难言的艰辛和困苦,进行长途跋涉的这些朝圣者当中,第一个伟大的名字是:法显。”(22)

  西方一些起名公司还把“法显”作为吉祥的名字推荐给顾客。如加拿大的一公司称:给孩子起名法显,能给他一种强烈的事业责任感(23)。澳洲的一公司则认为,起名“法显”,孩子将永远感受成功的激励。(24)

  斯里兰卡总统库马拉通加访问荷兰时,受到隆重的礼遇。在海牙国际法庭,首席大法官吉尔博特-奎隆致欢迎辞说:“早在公元五世纪初,中国旅行家法显就曾拜访过贵国---”(25)

  新世纪伊始,阿富汗的塔利班宣布毁佛;引起世人关注。在吁请塔利班当局保护巴米扬大佛的电文中,联合国科教文组织称:“巴米扬大佛,这尊位于大峡谷中的大佛,中国的朝圣者法显曾于公元400年记载并描述过,然而今天,它的周围却布满了炸药--”(26)

  四

  《法显传》和我国现存的几部古西行记,西方学界均视为“鸿宝”。不幸的是,这些古籍曾也充当过列强向东方扩张和征服的“向导”。

  法显在西方学界大名鼎鼎的另一原因,是有人认为:法显首先发现了美洲大陆。法国新闻媒体《蒙陀穆跌轮》(LeMondeModene)报便持此说。章太炎闻而喜曰:“斯可为梵土前哲悲,亦为汉土尊宿幸矣。(27)”大陆的连云山先生和台湾的达鉴三先生分别耗时三十年和四十年进行研究。为达先生著作作序的李寰先生说:“法显发现美洲,可与美洲人1500年后登陆月球媲美。令中华民族扬眉吐气,傲睨世界!(28)”然而,对此持异议的学者仍是多数。

  法显此行访问了27个国家,唯“耶婆提”国的具体位置最招惹争论。印尼人说,在印尼;墨西哥讲,在墨西哥。连先生考证说,其国当在美国洛杉矶至墨西哥南部一带。法显曰:“乃至一国,名耶婆提:其国外道,婆罗门兴盛,佛法不足言。停此国五月日。”由于“耶婆提”未被佛光普照,故专注于佛法的法显仅留下这二十余字的纪录。法显在“耶婆提”停留了五个月,竺可桢先生说:“法显非欲观光上国,乃以风向不利于行耳。”(29)

  法显乘船从斯里兰卡出发,如果是往返太平洋经墨西哥返回青岛的话,其航程不足4万公里。去年,英国24岁的女子埃伦-麦克阿瑟独自一人驾驶帆船作环球行。航程4万公里,仅用了94天(30)。法显乘用的是一艘承载二百余人的大船。在海上,大船日夜兼程了200余日---

  法显与哥伦布一前一后踏上了美洲大陆。

  法显称它为“耶婆提”,而哥氏则名之曰“印度”。

  这一前一后的时差,是1080周年。

  法显发现美洲,是留学学成在归国的途中。

  哥氏发现美洲,则为探寻获取东方财富之捷径。

  哥氏登陆之日,欧美各国多定为“国庆日”,以哥氏命名的地名多不胜数,仅在美国以哥氏为名的市县就有30多个,甚至连空军基地和航天器亦命名为“哥氏”。(31)

  在法显故里,笔者故意多次发问;人们反曰:法显是何许人也?

  五

  《逸周书》云:“天道尚左,日月西移。”

  中华民族自古就有一种“西部情结”。这“情结”,深矣固矣;甚至人死后,还想灵魂归西或驾鹤西游。这思想的基础是“天人合一”。如能将此“情结”转换成精神动力,西部大开发,可谓“事半功倍”矣!

  由于《法显传》被纳入《大藏经》,从而幸运地被保存了下来。这是我国现存最早的一部西行者撰写的西部实况;或曰:《法显传》是我国现存最早的西部实录。

  公元400年,法显西行开始

  公元2000年,西部大开发开始

  两者相距,整整1600周年。

  六

  法显之前,众人认为:一阐提(恶人)不能成佛。

  法显还归后,将携回的《方等般泥洹经》译出,经云:“泥洹不灭,佛有真我;一切众生,皆有佛性。”

  这是“石破天惊”之语,遂“引起学界之大波澜”(32)。无论如何,此“人皆得成佛”之旨,一举消除了这外来宗教与国人的距离。

  法显之前,国人视外邦为夷狄,对外来文明不屑一顾。法显还归后人们始知:这实在是个错误。于是“留学热”悄然兴起。“一时间西行者接踵”。在这“接踵”西行的人群中有一位尝曰:法显“亦一时之士,皆能求法导利群生;岂使高迹无追,清风绝后?大丈夫会当继之!”年方29岁的玄奘。(33)

  近现代的中国留学生依然秉承法显的这一理念;即,让新知识直接地“流通汉地”。他们带回了科学技术,也传回了马列主义---

  日前,中央电视台称:我国在外留学生总人数已达45万人,分布在105个国家。我国已成为世界最大的留学生派出国。

  汤用彤先生说:“海陆并遵,广游西土,留学天竺,携经而返者,恐以法显为第一人。(34)”贺昌群先生则云:“法显,发迹长安时当是65岁,旅行西域66岁,突破葱岭67岁,航行印度洋77岁,还归建康79岁。”(35)

  法显,俗姓龚,名何无考,山西人。

  公元402年,法显走出国门,自此中国有了留学生

  公元2002年,笔者在崂山脚下,思撰此文,竟不知如何遥告大师---

  呜呼!其时差,亦整整1600周年矣!

  石门2002年12月

  注释

  (1)慧皎《高僧传》卷十四或拙文《‘一焉’考》

  (2)法显《佛国记》之[还巴连弗邑写律],后文引用《佛国记》不再注明。

  (3)季羡林《中印文化交流史》第46页新华出版社1993年

  (4)《中国大百科全书》(宗教卷)第105页

  (5)金克木《文化卮言》第143页上海文艺出版社1996年

  (6)希腊克立特登山协会:www.climbincret.com

  (7)日本《平家物语》,池田大作《续-我的佛教观》第107页引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年

  (8)法显生卒年无考。此采用贺昌群说(36)。

  (9)《鲁迅日记》(1916年3月)

  (10)《佛国记-跋》,此跋为慧远所作?学界有异议。

  (11)岑仲勉《中外史地考证》(上):第163页中华书局2004年

  (12)如《法苑珠林》,足立喜六《法显传考证》第9页引,见(17)。

  (13)《四库全书总目-卷71-史部-地理类四》

  (14)翟理斯英译《佛国记》第二版1923年

  (15)理雅格英译《佛国记》1886年《序言》

  (16)竺可桢《纪念亚历山大-洪堡逝世100周年》1959年

  (17)足立喜六《考证法显传》何键民张小柳译商务印书馆1937年《著者序》

  (18)汤用彤《评<考证法显传>》

  (19)《大美百科全书》中文版第十册第532页外文出版社光复书局1994年

  (20)墨西哥阿卡普尔科市网站:www.aca-novent.com.mx

  (21)美国格罗里埃学生文库:《早期的探险家》山东画报出版社2002年4月

  (22)李约瑟《中国科学技术史》(第一卷二册)第459页科学出版社1975年

  (23)加拿大起名公司:www.kabalarians.com

  (24)澳大利亚起名公司babynames

  (25)海牙国际法庭:www.icj-cij.org

  (26)联合国科教文组织:www.unesco.org

  (27)章太炎《法显发现西半球说》

  (28)达鉴三《法显首先发现美洲新大陆》台湾出版1969年

  (29)竺可桢《东南季风与中国雨量》

  (30)《解放军报》2001年2月17日

  (31)《美国地名译名手册》新华社编或《哥伦布》沈阳辽海出版社1998年

  (32)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第435页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

  (33)《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一

  (34)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第267页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

  (35)贺昌群《古代西域交通与法显印度巡礼》第34页湖北人民出版社195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