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远大师之净土思想
来源: | 作者:魏磊 | 发布时间: 2018-07-23 | 67 次浏览 | 分享到:

   远公大师的净土思想是古印度净土教在我国初始弘传的理论结晶,是佛教文化与中国文化碰撞交融的产物;同时又与东晋时代苦难现实的催化以及远公个人修学背景相关。兹对远公净土思想特色概述有三。
  (1)超越因果轮回的捷径——往生净土。
  远公净土思想的形成,肇始于其对识神不灭、三世因果、轮回报应之笃信。远公阐述形灭而神不灭的观点,认为神之传于异形,犹火之传乎异薪;薪异而火一,形易而神同。惑者但以一生为尽,故以形朽而神丧矣,而人之所以生死流转者,乃因无明贪爱为惑为累。无明掩其照,则情想凝滞外物;贪爱流其性,则四大结聚成形。无明贪爱不息,则此生之后,仍受他身;此生之后,犹有来生,是则生生而不绝,永堕生死轮回。
  由神识不灭的理念,推衍三世因果论,以破斥俗人怀疑善恶无现验的瞽论。远公依据佛经的业报论加以诠释:业有现报、生报、后报三种类型,何谓现报?此身造作善恶业,当生即受果报。何谓生报?此身造作善恶业,来生便受果报。何谓后报?此身造作善恶业,或经二生,或经三生……百生、千生乃至无数劫才受果报。所受何种果报没有必然规律,由心而感,心无定相,感事而应,因果感应的格局千变万化,报应有迟速先后的差异。然而,善恶赏罚终将会合,此乃任运自然之事。现实生活中常有行善罹祸,为恶得福的现象,是由于现生善业未报而昔世恶行始熟使然。所以,三世因果报应乃是广阔时空中的生命真相,如只是拘限于一生来考究,便很难明了善恶报应之理。
  远公具信神识不灭,三世轮转的生命理念,所以,深惧生死之苦,累劫轮转之痛,汲汲以求出离生死险道的路途。
  故而一闻净宗法门,一往情深,专注期生西方胜妙净土,永享常乐我净的妙乐。远公的这种心路历程,亦成为莲社的精神理念而得到123名莲友的高度认同。这个理念充分体现在刘遗民领命所作的《发愿文》中。《发愿文》全文434个字,行文流畅,言简意赅,是一篇极为优美的赋文。文章开宗明义;阐明了远公的三报论,以此为楔子,述及结社之缘起:“推交臂之潜沦,悟无常之期切,审三报之相催,知险趣之难拔。—此其同志诸贤,所以夕惕宵勤,仰思攸济者也。”从上可知,莲社中人深感人生无常、朝不保夕,于是摒弃宣说,专修冥寂,在苍松翠柏之下,虔心诵经念佛,借莲花以明志,期生西方净土:“藉芙蓉于中流,荫琼柯以咏言,飘云衣于八极,泛香风以穷年。体忘安而弥穆,心超乐以自怡。临三途而缅谢,傲天宫而长辞。绍众灵以继轨,指大息以为期。”《发愿文》以和美的音韵、崇高的意境,抒发着对西方极乐世界由衷神往之忱,感人至深。
 
  由上可见,神识不灭,生死轮回的理念是净宗修持的必要前提,如果不相信这两点,便难以发起念佛求往生之心,以陶渊明为例,陶渊明隐居不仕,刘遗民、周续之与之相从甚密,被人称为“浔阳三隐”。刘、周均是莲社高贤、骨干。陶渊明与远公吟咏唱和,有“虎溪三笑”之美谈。远公与莲友们再三劝勉他加入莲社,甚至特许他饮酒,“渊明攒眉而去”始终未曾加入。其原由症结乃是,陶渊明不认同神识不灭、生死轮回的理念。这种意向在他的诗歌中每每见到。诸如《挽歌辞》写道:“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人死了和山川大地融为一体,有什么神灵不灭,轮回果报可言呢!《和刘柴桑》又云:“去去百年外,身名同翳如!”人死之后,名字和身体都会被淹没,还追求什么来世!陶渊明隐居田园22年,与远公及莲社诸贤广交朋友,却又顶住他们三番五次动员,最终不入社。由此也反证,净宗起信是何其之难。净宗起信先从信三世因果轮回始,否则,一切免谈。
  远公净土思想的产生,亦与当时社会苦难现实的催化有关,从汉末到晋末,政治失轨,社会动荡,汉末农民起义推翻了汉王朝的统治,继之以军阀割据,八王之乱,斗争极为残酷。从王族贵绅到庶民百姓,无一不像幕燕釜鱼,朝不保夕。加之天灾旱蝗频仍,饥疫横行,人相率互食,苦难的境遇激发着人们的出离心,这种社会心态恰与净宗求生净土的出世理念耦合,由是,古印度的净土教便在当时的社会文化土壤中找到了生长点。远公应劫而生,融汇老庄与禅教思想,会归念佛求生西方净土,一呼百应,风云际会,揭开中国净土宗的序幕。远公的净土思想即是净宗理念与社会需要的融合——具有净宗的核心理念,又折射着中国文化现实的色彩。由于远公的德望与修证成就,往生净土是超越生死轮回的捷径这一理念,便成为当时广大佛教徒的共识,并对以后的中国佛教发展,产生着深远的影响。
  (2)渗透禅智的念佛思想。
  远公念佛思想与其修学背景密切相关。从汉至晋,印度佛教传入我国的主要是般若与禅学两系。远公出家后,跟随道安大师25年,受其熏陶影响甚大。道安大师的“本无论”是般若学六家之一,认为一切诸法本性空寂,故云本无;无在万化之前,空为众形之始,道安大师的修行方法是般若与禅法并重。般若是理论,禅法是实践,二者不可偏废。只有通过禅法的修持,才能真正悟证般若,臻于法性境界。
  远公承继了这一思想,曾云“夫三业之兴,以禅智为宗……禅非智无以穷其寂,智非禅无以深其照;则禅智之要,照寂之谓。其相济也,照不离寂,寂不离照。感则俱游,应必同趣。功玄于在用,交养于万法。”
  ①远公推重禅智的理念,运用在他的念佛行持中,形成禅观念佛的特色。
  远公的这一思想特色,鲜明地体现在他对“念佛三昧”的诠释中。远公写道,“夫称三昧者何了专思寂想之谓也。思专,则志一不分;想寂,则气虚神朗。气虚,则智恬其照;神朗,则无幽不彻。斯二者,是自然之玄符,会一而致用也。”
  ②远公首先开示三昧的内涵境界,指明三昧即是专思寂想的意思。一心专念,止寂他想,即是止观并运。内在智光得以显发,慧光鉴照洞明一切幽玄,生发无穷的妙用。
 
  远公进而阐发念佛三昧是诸三昧中最殊胜的。云,“又诸三昧,其名甚众,功高易进,念佛为先。何者?穷玄极寂,尊号如来,体神合变,应不以方。故令人斯定者,昧然忘知,即所缘以成鉴。鉴明,则内照交映,而万象生焉。非耳目之所暨,而闻见行焉。于是睹夫渊凝虚镜之体,则悟灵根(相)湛一,清明自然。察夫玄音以叩心听,则尘累每消,滞情融朗。非天下之至妙,孰能与于此哉?”远公这段文句,是悟证的境界之语,颇难把握准确,勉强体会,可译自如下。
  远公认为:三昧的名称甚多,在诸三昧中,以功德高、进展容易的标准来衡量,当推念佛三昧最为第一。这是什么缘故呢?穷尽玄妙通达寂灭的境界,即是如来性体。如来性体,任运神妙,应合法界的幻化。随缘妙应,无有定规。如来体性能令证人念佛三昧的行人,浑然消泯人我是非的界限,遣荡种种知见。涉缘应事,如同镜子。镜子明亮,内照清楚,便能映现森罗万象的相状。即便耳与眼不能视听的景物,但运用闻性与见性,亦能通晓无碍。在念佛三昧中,能睹见渊深、凝寂、虚灵之镜(心)体,悟证灵性本原湛明一体,清净透明,法尔自然。以本心聆听内在的念佛玄音,能令尘劳挂累日渐消除,滞塞的情执徐徐融化开朗。这个境界的获得,若不是天下至妙的念佛法门,还有什么方法能够达到呢?!
  远公这段文句展示的念佛三昧,倾重于自性佛,着重自力修证,然以禅观证悟,栖神净土,兼仰佛力,如是,便避免了渺茫无主,蹈虚履空的窠臼。远公以净宗经典为依据,使他的念佛思想获得了正确的基石,内蕴净宗实质内涵,从而使他的念佛三昧达到了纯正而如法的境地。
  (3)定中见佛,归命安养。
  远公所创的莲社,以修念佛三昧为主,其所依据的经典是《般舟三昧经》(汉末支谶与竺佛朔合译)。般舟三昧意为十方诸佛悉在前立,故名定意法,又名菩萨超众行。般舟要旨,为宜一念,兼重观想。行者修这念佛观,目的本在现见阿弥陀佛,即现见一切诸佛,这与《观经》所云:“见此事者,即见十方诸佛”的意思契合,因为阿弥陀佛是法界藏身,所以,阿弥陀佛与十方诸佛无二无别。远公以及莲社其他同伦,修般舟三昧,均有定中见佛的体验。史料记载:远公禅定中三次见佛。刘遗民专念禅坐,始涉半年,定中见佛,行足遇像,佛于空现,光照天地,皆作金色。

  远公对定中见佛事,尚存疑滞,曾向鸠摩罗什大师讨教①。远公根据《般舟三昧经》所常引用的梦喻发问:谓定中所见的佛,假如真是属于梦的话,那不过是主观的想像而已,并不是真的佛现,故此佛不可能为我等断除疑网。假如是客观外来的佛,佛既是真实的显现,为何又以梦为喻呢?
 
  什公问答这个问题,详明周全,首先指陈见佛有三类:一是自得天眼而见佛,二是神通自如,飞到十方去见佛,三是凡夫修行禅定,心止一处而见佛。《般舟三昧经》以梦喻定中见佛事,仅取梦中之事历历分明,能到能见,并非如梦的虚妄。经典处处指陈阿弥陀佛西方极乐世界真实不虚。定中见佛虽由心意识的专注忆想,然而其所具境界并非虚妄。同时也表证:诸佛身皆从众缘而生,凡是从缘而生,都没有他的真实自性,如梦如化而毕竟空寂,然而,佛的法身周遍十方,亦人到行人心中,若行人心想佛时,水清月现,佛身显现,是故行人见诸佛身,不可当作虚妄来看待。可知般舟三昧,须具佛力法力及善根力,具足如是三种因缘,即得明见彼佛如来。此种境界不可以虚妄幻觉等闲视之。
  从远公所提出的问题中,可知,远公不仅确切地修此念佛三昧,而且对念佛三味的内涵境界,摸得清清楚楚。远公由入三昧——见佛——往生,形成其净业修证的脉络路向。远公之念佛,首先着重凝观禅定,入三昧境界,即可随宜应物,显现妙境,终能见及佛境。受佛力法力之加持,坚固皈命西方极乐世界之愿心,命终得以上品往生,此即远公禅观念佛之要义。
  远公这种别具一格的念佛思想与实践,在当时的佛学界引起了巨大的反响,为净土宗在中国生根广被,作出了重大贡献。古印度净土教在中国传布伊始,尽管有《无量寿经》、《般舟三昧经》等译出,然人们尚持观望、试探的态度,有没有阿弥陀佛,遥远的界外是否存在西方极乐世界……这些疑虑一方面要靠经典圣言量化解,另一方面,人们更希望有一种“验证”。这种“验证”,对净土教在中土的传布,关系重大。远公值此之际,以渊博的佛学造诣,以精勤专志的修持,向中国佛学界提供了这种“验证”,不仅是一人的验证,而且是莲社作为团体的验证——在禅定中见到阿弥陀佛,见到西方极乐世界的胜境,与佛典所记载的无二无别。远公以一代佛学领袖的德望向世人作出的验证,震撼着中国广大信众的心灵,为净土教在华夏的流布,注入了巨大的动力。中国人从此建立了一个永不倾覆的终极目标:念佛求生阿弥陀佛西方极乐世界,永脱轮回生死之苦,亲证穷玄极寂的自性如来。同时,远公以自己的佛法实践昭示:惟凭自力坐断生死殊不容易,在自力基础上皈投阿弥陀佛极乐世界,方是了生脱死的稳妥道路。远公对中国民众的这种贡献,堪称如来使者,真报佛恩。由是,将远公大师推崇为中国净宗初祖,名实相符。